第 38 章(第2页)
探春忙问因由,湘云只一笑:“说来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傻人有傻福。”
原来他二人在济州城住了大半个月,史进因日日去坊市里卖艺,已和一众商贩们认得脸熟。那日照常去耍弄棍棒时,却见众人都是神色惶惶,街头又有吵嚷之声。
史进过去看时,便见着一个吃得半醉的壮汉,生得一副无赖嘴脸,带了几个瘦头削脑的弟兄,正扯着个卖梨的老翁不肯干休,嚷着这片街市都是他的地盘,要老翁孝敬银钱。
史进看得皱眉,正欲上前拦阻,旁边一个小贩忙将他扯住:“史家兄弟,这人你惹不得,避着些罢。”便告诉他,那人是济州府里有名的破落户泼皮王二,仗着有些身手,专在坊市里撒泼、行凶、撞闹,又要众商贩每月与他交钱,否则便来摊子上闹事。众人皆深恨他,却也不敢惹他,往往只拿钱消灾。
只那个卖梨老翁是乡下来的,又是头一遭遇着王二,不知他的厉害,见他来收钱,便不肯给。被王二抬脚踹倒了装梨的箩筐,上好的梨滚了满地,踩得稀烂。
史进听完因由,更是心头火起,谢了那商贩好意,便拎了棍棒,三两步抢上前,只拿住王二胳膊,随手一摔,令他做了个滚地葫芦。
王二不妨吃这一下,从地上抬头看时,却见一个年轻汉子,拦在那卖梨老翁前头,神色凛然,喝他道:“你这泼皮,为难老人家,算得甚么本事?要收这昧心钱,先问过我答应不答应!”
“哪里来的鸟人,敢管爷爷的事!”王二被他摔在地上,心头火起,又见他脸生,便吆喝那几个带来的兄弟,“直管往死里打!”
众泼皮听了,一拥而上,要拿史进。史进哪里将他们放在眼里,只持棍一扫,三两下便将众人扫跌在地,各个青鼻肿脸。冷不防背后劲风骤起,竟是王二翻身爬起,绕到他身后,摸出一把砍刀,直往他背心搠来。史进原地一闪,避过刀锋,劈手夺了他的刀,却不妨脸上又挨着一下。却是王二另一只手袖了匕首,隔空扔将过来,史进一时躲闪慢了一拍,额角被擦破了一处,渗出血来。
史进便有些着恼,一脚踩住王二,拿刀挑了他的钱袋,喝道:“从今往后,不许再来坊间生事。若再让我遇见,定取你狗命!”言罢,一棍落下,径直打折了王二一条腿,才发话:“滚罢。”
王二痛得满脸是汗,哪里还敢违抗,被其余泼皮搀着,落荒而逃。
史进回头,将卖梨老翁扶起,好言安抚一番,取出王二钱袋,赔了他的梨。又将余下的钱尽皆倒出,分与众商贩,只道:“大伙且安心,有我在一日,定不教那厮再来生事。”
众人皆赞他高义,却只肯取一半银钱,要留一半谢他。史进执意不肯,见众人苦劝,便假意恼道:“你们吃那厮欺负已久,坏了无数生意物件,赔了不知多少银钱,今日这点子钱,补了昔日损失尚且不够,哪里还有钱来谢我?这钱我若拿在手里,既不安心,也教人轻看。快快各自收下,日后好好营生。”
众人听他这般说,方才各自收了,又都感激不尽。
史进见天色不早,已近午膳时分,怕湘云在家忧心,正与众人告辞时,忽听一旁有人笑赞:“好个侠义汉子,风骨卓然,教人钦佩!”
史进回身看时,却见一位头戴皂纱花巾的官人,穿一领绣花袍,目含赞叹之意,邀他道:“我观兄台义举,心向往之,不知可否有幸,邀兄台共饮?”
史进不由一怔,拱手道:“不知阁下是?”
话分两头。且说湘云那日迟迟不见史进回返,不由心忧,正欲出门去寻时,却听门扉声响,正是史进回来了。
湘云才松了一口气,见他脸上竟有血迹,额角上也被擦破一处,已凝了痂,心里不由一惊,忙问:“你受伤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无事,不必担心。”史进却浑不在意,把手里包袱往她面前一撂,开怀一笑,“是好事,咱们进京的盘缠已有了。”
湘云见那包袱散开,里面黄澄澄一片,好些个金饼子,怕是有不下二三十两,心里吃惊更甚,脱口便道:“你莫非真去打家劫舍了?”
又连忙往他身后看,一迭声问:“可有人追赶?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快,你先进屋去躲一躲,咱们收拾收拾便出城去,莫要招了官府的眼。”
史进却比她更惊:“这是哪里话?打家劫舍?何从说起?”
湘云一怔,心知约莫有些误会,便拿手比一比他脸上的伤,再比一比他拿回来的金子。史进回过味来,恍然大悟,顿时又急又气:“我在妹子心中,竟是这样的人!”
湘云见他急了,也不由自省,忙赔礼道:“是我的不是,把你往偏里想了。你素日里是最义气守诺的一个人,既答应了我不做这等行险的事,岂会轻易食言?”
便拿好言好语来哄了半天,史进方才不恼,跟她解释了因由。先说了自己在坊市里与王二的冲突,又有济州府的富户员外,见他义举,心生赞叹,请他喝酒。相谈时知他路上失了盘缠,困顿于此,便慷慨解囊,接济了他一笔路费。
史进也不推辞,大方收了银钱,只道大恩永志不忘,日后必定报答。又说家中还有小妹等候,不便久留,便辞别那员外,回来找湘云。
不料却因脸上带伤、身携重金,引出这等误会。
探春听到这里,也掌不住笑出声来:“亏得你遇着的是他,心性洒脱,被这样误会,气恼一阵也就过去了,不曾往心里去。”
湘云大笑道:“原是我的不是,虽知他素日的为人,但当时那样情景,怎能不起疑呢!实不瞒你,我那时心里连怎样躲避官府拿人都想好了,岂知竟是误会一场。”
又道,因有了这笔盘缠,上京花用足矣,两人便未往梁山捎信求助,只去当铺里赎回了史进惯用的大刀,又启程向汴京去了。一路上虽然辛苦,倒也顺畅,无甚波折。
探春略一沉吟,轻声问她:“那你可曾见到那卫家公子?”
她知湘云如今既身在此地,并未留在汴京,寻卫若兰一事定不顺畅,这话问得便有些小心。湘云却向她一笑,摆了摆手,神色洒脱:“人没见到,也不必见了。枉我为他这般辛苦上京一趟,原是个不值得的人。从今往后,只当他死了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