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第2页)
“或许吧,”贾母却摇头,“三丫头,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太过不是好事。这事你不必管,也管不了。纵然把这人找出来,又能如何?”
探春听得一怔。
是啊,找出来之后呢?
是指望大老爷贾赦,还是指望父亲贾政?还是那边府里的贾珍?若说亲戚,王家王子腾才被人参了一本,被官家好一顿斥责,已失圣心。薛家不必提,史家态度更是明哲保身。便是知道得罪了谁,又能拿他怎样?
贾母拉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似有泪光微闪:“三丫头,你是已出阁的女儿,家中便有变故,连累不到你身上去。若真到了那一日……你先保全自个儿,再论其他罢。”
探春听出她话里的不祥之意,有心安慰一两句,然而素日伶俐的口齿竟也滞涩起来,只哽咽道:“老太太!想来、想来不至如此!”
贾母只笑了笑,微微合上眼:“我老了,也照管不到那么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声音低下去,又似困意涌了上来,逐渐变得朦胧。探春也不敢相扰,只拿了帕子,细细替她拭去眼角泪渍。
又过得月余,贾母的身子越见虚弱,连安道全也再无计可施。
贾府众人虽都知晓贾母大限便在这一两月间,仍是悲痛不止,犹以宝玉黛玉为最。
这一日,贾母吃过药,自觉身子好似恢复了几分元气,往镜子里一照,竟有些容光焕发的光景,便笑与鸳鸯道:“今日不知怎么的,竟有些饿了,也吃得进东西了似的。前儿厨房做的糟鹅,我吃着还有些滋味。且让他们再做些来罢。”
鸳鸯含泪应了,一面令人传膳,一面悄悄去告诉凤姐知道,只说老太太看着有些回光返照的模样了。
凤姐听了,忙做主通知了外头的贾赦、贾政等人,又告知了府内众人,一齐往贾母正房里来了。
贾母果真用了好些午膳,放下筷子时,又见家里上下人等都来了,心里便已有数。只让鸳鸯扶着起身,靠坐到软榻上,才开口:“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如今已是不中用了。我活到这把岁数,托赖家里的富贵,这世间的好东西都吃过用过,儿孙福也享过了,竟也没有多少遗憾。只有几件事,尚且放心不下,临去之前,不得不嘱咐一二。”
贾赦、贾政连忙跪下,淌泪道:“但请母亲吩咐,儿子们若有不遵,天也不容的。”
众人也都跟着跪了,听贾母道:“你们两个早已成了人,琏儿也是成家立业的,都不必我操心,只两个玉儿……”说到这里,便顿了顿,眼神只往人群里去找,宝玉、黛玉听了忙上前,贾母便一手握了宝玉,一手牵了黛玉,只道:“只两个玉儿最让我放心不下。如今宝玉也大了,是该成家了,只这些年家里为他说的亲事,总不如意,也便耽搁到了现在,如今看,倒不如亲上加亲来得好。”
黛玉听到这里,已是满面飞红,把头低了下去。独宝玉不住偷瞄她。王夫人也忍不住抬头了一瞬,欲言又止。
贾母只当未见,并不看她,只看贾政:“你是做老子的,又是做舅舅的,两边都能做主,这门亲事,你说可好不好?”
生母临终遗愿,贾政何曾会有反对之心?当下便应了:“母亲说得是,这门亲事再般配也没有了。”
贾母欣慰一笑:“那今日便算作定亲了,那些俗礼日后再补罢。我这里还收着敏儿昔日的嫁妆,往后都一并交给林丫头打理。”
便放开宝玉、黛玉两个,两人自跪下叩头。又因黛玉见贾母弥留之际仍为自己将来打算,实在是一片慈爱之心,忍不住潸然泪下,哭得止也止不住。
贾母又道:“我去之后,家里不必大办,简薄些罢。我也不爱那个虚热闹。”
贾赦、贾政忙劝,说怎有简办母亲葬礼之理,岂非大不孝。贾母便叹道:“家中境况如何,你们心里有数,已是支应不过来的局面,何必再平白拿钱买脸面?若论孝道,你们日后懂事上进,不胡乱给家里招祸,便是孝顺我了。”
贾赦、贾政只得应了,又听贾母将自己的体己分派了出去,又嘱咐贾琏,少在外头招惹混账老婆,也叫凤姐略收着些脾性,夫妻之间以和为贵,更叮嘱李纨,好生教导贾兰读书上进。待家事交代已毕,才颤颤巍巍拉了鸳鸯的手,只道:“待我去后,这几个丫头伺候我一场,也不能没个结果。我的体己也分些与他们。鸳鸯,你便跟了三丫头去罢,她那里也正缺个臂膀。琥珀,你跟了林丫头去。鹦鹉给凤哥儿罢,珍珠让二丫头带走。”
众丫鬟忙哭着跪下叩头。贾赦含怒看了一眼鸳鸯,终究未有言语。
贾母撑着说了这许多话,已是气尽神虚,不多时便渐渐靠坐不住,牙关也紧咬起来。凤姐眼见不好,忙令鸳鸯取了装裹衣裳来,贾赦、贾政便率众退出去跪着,邢夫人王夫人上去扶了,凤姐李纨仔细替贾母换好衣物。
贾母昏昏沉沉,双眼似阖未阖,待得更衣已毕,忽然又有了力气似的,扶着凤姐的手,叫进众人,睁眼将儿孙一一看过,又着力看一眼宝玉和黛玉两个,脸上浮出笑意,终是去了。
家中上下霎时大放悲声,又有下人忙着举哀,一时满府皆白。
探春正自落泪,忽而一阵风过,吹落庭前杏花,滚落如碎雪,扑打在她眼睫。
她抬手,拭去眼泪与落花,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那庭中杏树,枝上残花落尽,却已又结出了满枝的青色果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