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第2页)
祖孙两个经年不见,本当有一番别情要叙,然而贾母用力喘了几声,却仿佛有痰堵在喉头,再说不出话来。探春见了,忙伸手去替她顺气,一旁的鸳鸯也赶过来与贾母拍背抚胸。凤姐见状,忙笑劝道:“老太太且别激动,探丫头且还得在家里住些日子呢!您老人家如今只管好好将养身子,日后好了,还和往常一样,与孙子孙女儿们说笑取乐,岂不是好?”
贾母略喘平了气,听得凤姐的话,也勉强一笑,又用力握了握探春的手,便也松开了。鸳鸯忙将人扶起,又往贾母身后塞了些软枕,服侍她用些粥饭。
一时众人也近前见过贾母,该入宫的便入宫去了,只黛玉、惜春两个并不必去,仍留在贾母身边。
探春便让人将偏厅候着的安道全请了来,与贾母诊脉。安道全细细诊了半日,叹道:“论理,老太君这症候,不过是大悲大痛,急火攻心,并不难治。只是拖延了这些时日,病势未见好转,反倒伤及肺腑,难以转圜了。”
探春听得心下一黯:“安大夫的意思,是也无法可救?”
“老太君天年已至,非人力可挽。”安道全摇头,“现下我也只能尽力开方,为老太君调养一二,多支撑些时日罢了。至于别的,实恕在下无能为力。”
探春心中大恸,却强忍伤心,请他尽力开方,不必顾忌。若是能让贾母少受几分罪,身子好受些也好。
待安道全开了方子,探春便令底下人去煎了药,午后服侍贾母用了。至傍晚时分,贾母果然清醒了好些,出了一身透汗,又说身子似乎比往常更轻快些了云云。
探春大喜,待凤姐等人回来,便悄与她商议,不妨停了太医开的药,换成安道全的方子。
凤姐自无异议,不妨却被贾政听见了,斥探春胡闹,外头寻来的大夫,岂能随意尽信?焉知不是胡乱下了虎狼之方,才令老太太有了些起色?要请太医来验过方子才肯用。
探春自然不能顶撞亲父,正难堪时,卢俊义悄悄与宝玉使了个眼色。宝玉正好躲得离贾政远些,当即会意,趁贾政不留意,一溜烟进了老太太在的正堂。
不多时,鸳鸯便出来道:“二老爷,老太太吩咐了,说‘探丫头请来的这个大夫脉息极好,开的方子也效验,原先的方子竟不必用了,只换成这个便罢。我已是有今日没明日的人了,能松快一日便是一日,哪里还顾忌这许多!’”
贾政听了,方无言语。
又过得几日,贾母果然越见好转,除了身子仍虚弱,神智却清明了好些,不再似前些日子那般整日昏沉。
贾赦、贾政自也欢喜,又寄望贾母能彻底好转,多次询问安道全。安道全却也直言相告:“老太君先前元气已损,便是好转了些,也已近油尽灯枯之境,终不得长久,至多还有两三月光景。在下只敢说尽力让老太君过得舒坦些,别的实不敢说了。”
反倒是贾母,私下问过安道全,得了实话,反而更见洒脱:“我都这样的年岁了,或迟或早,总有这么一日!而今托赖神医,又从阎王爷手里抢了些时日,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因吩咐贾家上下,竟不必再为她的病四处寻医问药,徒耗钱财。
反而转头向安道全探问:“大夫既有这样的好医术,不知可擅长诊治胎中不足之症?我有一个外孙女儿,万般皆好,只身子单薄些,每常患病。若大夫竟能诊治,便是千金万金,也不吝惜的。”
安道全连忙谦逊几句,又言未见病患,不敢轻下定论。
贾母便让琥珀唤了黛玉来,在内室里坐了,隔着帘幕,伸手与安道全诊脉。
安道全便道:“小姐这是自幼的症候了,肺上先天有些不足,本不妨事,多注意着调养些,也便无碍。只小姐心思或许敏锐些,常多思多虑,伤神垂泪,这症候便反反复复,不得痊愈。”
“可不是!竟一丝儿不差的,大夫真乃神医。”宝玉不知从哪里听了信儿,也赶来凑在一旁,迫不及待问,“可有治愈的法子么?”
安道全捻须笑道:“要治愈却也不难,我开一张方子,小姐若有咳嗽时,便依着方子煎药吃。若未见咳嗽,竟不必吃药,药吃多了反倒伤身,我再开个食疗的单子,都是与小姐这病有助益的吃食,日常多用些便好。此外,小姐这病缠绵多年,也是内里元气不足所致。贵府里既有园子,小姐不妨每日绕着这园子,慢慢走上一圈,多动一动,于身子也有益。待过上一月,在下再与小姐诊脉,若小姐果真好些了,再换张方子来用。”
贾母听他说得极有条理,便道:“既如此,便先令她吃着,看看效验。”
宝玉已一把抢了那食疗单子在手,忙不迭要去小厨房:“我去吩咐了他们,每日里按这上头的菜色做给妹妹吃!”
说罢忙忙地跑了出去,等到晚上,又欢欢喜喜跑到探春住处,喜道:“三妹妹,你请来的这个大夫,果真是神医!林妹妹今日才吃了两副药,竟觉得舒畅了许多似的。她往日连觉也不曾睡得好的,偏偏今日天刚擦黑,竟就歇下了,听紫娟说,睡得很是香甜安稳,与平日大不同呢!”
又赶着要给她作揖,谢她千里迢迢地请了安道全来。
如今天色已暮,探春又已出嫁,他这时候闯进来,其实颇有些于礼不合。但探春和卢俊义皆知宝玉脾性,并不在意,探春故意笑他:“林姐姐病情有了起色,若要谢,自然该她谢我,你却忙着谢什么?”
把宝玉问得一时脸上烧红。
卢俊义见了,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不由笑道:“该他谢的!若换了我,我也一样先谢了!”
倒把宝玉笑得落荒而逃,不敢再留。
探春便嗔了卢俊义一眼,怪他多嘴,卢俊义便笑:“若有一日,你立等着别人救命,便是拿我身家性命去换也肯的。到那时,怕是比他更没个章法条理。”
探春不禁一笑,又让他莫再说这样的话,不吉利,心下却不由想,若真有那一日,恐怕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