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第2页)
待送过灵柩,一行人自城外回转,卢太公却未歇息,单留了近支族人与外头照管生意的掌柜下来,让众人在正堂坐了,也顾不上寒暄,径直开口:“老朽近来,自知天年将尽,恐不日将与老妻相会于地下。说不得,趁着还起得了身、说得了话,今日诸位又都来得齐全,先将后事交办得妥当了,才敢放心合眼。”
他说这一番话,足咳了有五六回,停下来又直喘了两回的气。卢俊义忙与他抚胸拍背,探春又递得一碗参茶上来,卢太公饮了,脸色方才好些。
一时众人纷纷出声宽慰,让卢太公好生将养,日后必能好转。卢太公狠咳两声,续道:“我的身子,自个儿最是清楚,再撑不了多少时日,也不必劝。今叫你们来,交代后事之外,也是做个见证。”
说罢,先看向下首卢二叔与卢三叔,道:“咱们兄弟三个,家是早分了的,这一节没得罗唣。只你两个有些生意,这些年与我合股经营,也各自发了几千几万的财。我若去了,我儿在生意上头无甚长才,这几门生意,我家里便就此撤了罢。你两个商量一二,拿出一注钱来,买了我在里头的股去,这几门生意便归你们了。”
这显然是让卢二叔、三叔占了便宜,已是经营得稳当了的生意,自然是个财源,比银子划算。两人对视一眼,卢二叔脸上堆笑,道:“大哥哪里话来,怎的如此见外?昔日大哥带挈我们兄弟发财,也不曾嫌我两个愚笨。今后若大哥不在了,便由我两个带掣侄儿发财,也是一样的。都是一家人,何分彼此?”
卢太公只一声冷笑:“我劝你少动些心眼,拿了银子来是正经。别教我当着这许多人说出不好听的话来。”
他哪里不知道卢二叔的性子。不过是想欺卢俊义年轻心善,素来对亲戚族人颇多照料,又不大会打理生意,日后好借着生意的名儿哄骗他罢了。
卢三叔见状,忙笑着圆场:“大哥安排得已极妥当,我自然是听大哥的。”当场便让人回家去现取银子来交割。卢二叔无法,也只得跟着取去了。
卢太公又一一跟其余族人交代些事,也有交割生意的,也有一二靠得住的后辈,安排着让日后跟着卢俊义、探春两个办事的。
待送走家里这些亲戚族人,卢太公又向余下为自家打理生意的掌柜等人道:“你们也尽知,我儿在买卖上素来不省得。待我去了,家中这许多生意,需得不放心他独个儿打理。”
众人听了,皆以为卢太公欲要提拔他们哪个来做生意上头的总都管,好替卢俊义分担。正盼着自己被点名儿时,却见太公唤了探春上前:“这是我儿媳妇,你们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今日且都来认一认人。日后家中大小生意,倒不必去问我儿,便都交由她来照管。凡大事小情,由她一言可决。”
众人一时愕然,哪里料到这一出,意外之下,纷纷鼓噪起来。
这个说“自古来哪有女人当家的”,那个也说“奶奶是大家小姐,哪里懂这生意上头的事”,又有劝“还是教大爷管着才好,咱们这些人怎敢不尽心办差”,林林总总,房中吵嚷得不像样。
卢太公呵斥两句,众人依旧不肯安静。却见卢俊义冷脸站起,猛地一拍桌案,发出好一声巨响,脸色极沉,道:“都闭嘴!且听我父把话说完。哪个再胡乱出声,休怪我不讲情面!”
他素性大度,少与人生气,今见他发火,众人都默默止住言语。听卢太公又道:“我意已决,休得再劝。若有哪个不服,也没甚好说,便来领了银子,辞了工去,自去他处谋生罢。”
卢家豪富,开发月钱、赏银也一向大方,这些掌柜哪里肯丢了这门生计?因此纷纷勉强应诺,又来拜过探春。
卢太公强撑着嘱咐完这些事,便再支持不住,不过三五天光景,竟也撒手去了。
卢俊义接连丧母失父,悲痛难抑,精神亦难支撑。卢母去时,他还曾痛哭几场,滚泪如雨,到得卢太公再去,却是连泪都已失尽,只怔怔跪在灵前,眼中一片空泛,再无神采。
探春白日里忙着料理太公丧事,到晚间时,听燕青来告诉,说卢俊义已一整日水米未曾沾唇,也是忧心。
便取了温热的粥饭,来至灵堂,见他依旧跪着,怔然失神,只间或往火盆里填些纸钱。
她张了张口,有心要劝慰,然而又觉言语太轻。便不说话,只拿了蒲团过来,紧挨着卢俊义身边跪下,与他一道看着火光将纸钱烧尽。
卢俊义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眼神茫然,似是花了好半刻辨认清了她是谁,才哑着嗓子开口:“这里冷,我守着便好,你回吧。”
“我在这陪你,哪里也不去。”探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半刻又道,“你在这世上,还有一个我呢。”
两人相视片刻无言,卢俊义又转回头去,看着纸灰被风扬起。过了许久,才听他声音极低极轻地道:“他们都舍下我去了,独剩下我。自今往后、自今往后……”
他半俯过身,将额头抵在探春肩上,忽然哽咽不成言:“三妹,自今往后,我只有你一个最亲的人了。”
探春紧紧拥住他,拭去落在他鬓间的纸灰,声音轻却坚定:“咱们两个,是好是歹都在一处,定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