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第2页)
他在外见多了这样的景象,并不如何讶异,探春却是头一回听闻,心中颇为震撼。她从前在贾府里所知所见,皆道如今是太平年月,盛世昌明。如今霎时见得这一幕,又想起这几日一路行来,路上也有不少这样的行人,想来亦是流民,心中不由有些发沉。
她自是读过史书,这般路有饿殍、生民倒悬,分明隐隐已透着些王朝末年的光景。
一念至此,探春忍不住低声道:“这天下竟已这般了……”
卢俊义叹一声:“自然早已这般了!”
若真如此……
探春想,到得那时,天下将倾,只恐无人能独善其身。
日后,还须早做打算才是。
因着有了这份插曲,探春也失了骑马的兴致。所幸随着卢俊义纵马跑了这一遭儿之后,她渐渐也悟出些关窍,不几日便骑得熟了,上马下马也越发利落起来。
宝玉还笑言:“瞧着比我更厉害些了。若再配个弓箭,倒真成了巾帼模样。”
卢俊义却道:“弓箭需得打熬力气,否则开不得弓,反容易伤手。娘子自小又不曾习练,配了也无用。不若我去寻个袖弩来,又轻便又机巧,最能防身。”
宝玉忙道自己不过说笑,哪里就真个用得到这些了。探春闻言,似有意动,宝玉未觉,将话转到别处,仍笑道:“算算行程,咱们明日便至大名府了罢?”
卢俊义应了声是。他昨日已遣燕青快马回去报信,家里的喜宴想是已经预备起来了,只待明日全礼。
这一日晚间,探春休憩时,便将那装在箱笼里,预备给卢家父母、亲长的礼物拿出,单独放在一处。
侍书在旁帮着她一面梳理,一面道:“也不知姑爷家里的人性格如何,好不好相与。万一遇着几个厉害的,姑娘虽不惧怕,可也愁人。”
“这有什么可忧心的,”探春却道,“厉害也好,和善也罢,只要他的心同我在一处,又有什么可虑?”
侍书忍不住笑:“他?他是谁?这才几天,姑娘满嘴里,只剩这一个他,叫得这般亲热,把我和翠墨倒都抛下了。”
探春哪里经得住她这样打趣,脸上一热,只道:“你这丫头越发嘴利。罢了,今儿不敢劳动你,请去歇息,我自来收拾。”
“我不过实话实说,姑娘就臊了。”侍书笑着,把一面小巧玲珑的西洋玻璃镜递在她面前,“姑娘自己也看看,每回提起姑爷,连着眼神都柔和了好几分。我是瞧得清清楚楚,只姑娘自己看不见罢了!”
探春不妨被她塞了枚镜子在手里,骤然瞥见镜中人含笑的眉眼,一时恍然。
她从前常听人说,姑娘家在闺中做女孩儿时,是最体面、最轻快无忧的时候。及至嫁了人,便要经历诸般风霜,再不能如闺中那般展颜。
二姐姐迎春自然如此。便是在贾府里极得脸的凤姐儿,照旧有不少受气的时候,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罢了。
探春从前以为,自己总也逃不过这般宿命。
但如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只从那眼底眉梢间,看出了此前未有的轻松快活、自在惬意。
既如此,前路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