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2页)
探春方自放心。
一时管家已令人借着官驿的灶台,尽力筹备了几色新鲜菜肴,来请众人用膳。其中有一道葱油鱼腹,用的是新鲜现捞起来的黄河鲤,肉质细嫩、口感极佳,最是适口。
探春坐了许久的车,官道虽然好走,也难免颠簸,本有些胃口不开,此时也不免多挟了一筷子。卢俊义见她爱吃,忙替她搛了些,布在碗里,又盛了碗鱼汤与她:“尝尝这个,滋味颇鲜。”
探春谢过,接在手里尝了一口,果然清香鲜美。又投桃报李,将桌上一道糟的鹅掌夹了一个与他:“这是从我家里带来的,在路上吃用方便,滋味也足。”
卢俊义仔细尝了,赞它就酒极佳,却不曾叫酒来吃,只把鱼汤也喝了一碗。
膳后,因婚事未完,未得圆房,卢俊义自然去别处歇息不提。
又有仆妇抬了热水来,侍书替探春卸了钗环,翠墨投了巾帕,端水过来,服侍探春洗脸。
翠墨便笑:“观姑爷行止,对姑娘着实体贴。我前些日子还虑着,姑爷既然习武,怕是性子粗疏,多有不拘小节的,今日一见,倒不用愁了!”
“可不是,”侍书也笑,“这是姑娘自己看中了的,还能有不好?”
两人笑了一回,却见探春只略笑一笑,并不说话,神色有些倦怠,兴致也不高,不由收了声:“姑娘?敢是路上累着了?”
探春心里装着事,却不好向她两个倾吐,只推说行路疲累,便歇下了。
她今日听那姓鲁的汉子叫嚷那句“甚么假家真家,洒家须不曾认得”,便被触动心事——贾家说起来,是赫赫有名的国公府,开国功勋之后。然则出了这东京城,却和那汉子嚷的一般,又有几个人能认得?
大老爷虽袭着个一等将军的爵,实职却一概没有,亲父贾政,在工部员外郎任上做了这许多年,显然升迁无望。琏二哥目下仍是白身,宝玉便有才学,不在科举上头,于仕途无益。至于东府那边,更是不提也罢。
这般算下来,如今也不过只剩祖上传下的虚名儿罢了!
正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贾家自荣国公起,恰历五代,已渐渐显露出衰颓的光景来。
探春素日在家中,暗地里也曾为此忧虑。只她是个女孩儿,便是看到这一层,也莫可奈何。如今既已出嫁,家中诸事,自然更与她无关了。
怕只怕,日后……
探春在榻上轻轻翻了个身,官驿的床榻有些硬,令她睡得不大安宁。忽又想起贾母与她说的话,“先顾好你自个儿罢”,心中逐渐又平稳了些。
未来之事,世人难料。如今她能做的,确确实实,亦只有顾好自己而已。
探春半睁眼睛,又想,也不知去了卢家,他那边家里如何,是否也如贾府这般,内里已然空虚,却还强撑着风光的皮囊不肯倒。若真个如此,定然要想法子扭转过来的。
但不知她在卢家,又是否真能做得了主,是否又会如在家里一般,束手束脚,顾虑重重。
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她一时又想到卢俊义,忽然觉得,在这些事上,她的话,他大约是愿意听的。至于理由……
探春朦朦胧胧地合上眼。她想,兴许并没有什么说得着的理由,但她已越来越愿意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