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第2页)
另一边,探春亦已准备停当,安心只待备嫁。一日却被贾母唤去。
贾母将自己许多年轻时的头面首饰添进她的嫁妆,又屏退旁人,让鸳鸯开了箱笼,单拿了五千两银票给她压箱,拉着探春的手道:“探丫头,若从公中论,给你的嫁妆只该与你二姐姐一般,左右不过是那些东西罢了。你和她一样,也是没个爹娘贴补的。只我知你行事远胜迎丫头,断不至于守不住财,这些你便自己收着,日后傍身罢。若姑爷待你好便罢,若不好,也不至于只指着那点子嫁妆过活。”
探春没料到贾母还能替她虑到这一步,一时眼泪险些滚落下来,强忍着与贾母磕头,道:“老太太待我的恩德,一生一世也不敢忘。今后再不能承欢膝下,只望老太太保重贵体,福寿永享。”
贾母拍拍她的手,深深一叹:“你素来是最刚强的一个人,去了大名府那边也好。日后……”她似还有话嘱托,说到此处却猛地顿住,失神了片刻,忽而抬手拭了拭眼角,“罢了,你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日后若遇着什么事,先顾好你自己罢。”
探春听这话未尽之意,大有不祥之感,心下疑虑,却见贾母已然不愿再提,只得应下:“孙女谨记。”
终于到得大礼之日,卢俊义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往荣宁街而来,身后家下人一路抛洒利市钱,引得无数小幺儿跟在后头争抢,热闹非凡。
早有贾府的各路亲友汇聚于此拦门,见了卢俊义,都纷纷赞他身姿挺拔,眉目俊逸,风骨凛凛,堪配政公之女。
卢俊义一一谢过,奉上红封,过了拦门这一关。又换了几个有力气的婆子来抬花檐,一路吹吹打打至正堂上,与早已凤冠霞帔、盛妆华彩的探春一道,拜别父母高堂。
探春三拜叩完,手里便被礼官塞了一条红绿交织的彩缎,是为“牵巾”,另一头便握在卢俊义手中。
另有礼官端着盛满谷米、菽豆的礼器,沿路往外抛洒,为新人避煞。探春持扇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生她养她、亦困住她二十载的一方天地。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忍住眼泪,眼前景物却已逐渐开始模糊。她将视线从亲人脸上一一掠过,看见贾母的不舍、贾政的欣慰、王夫人的欢喜、宝玉的失落、贾环的不忿……
以及赵姨娘的眼泪。
探春留恋地看了一圈,然后再没有往任何人身上多看一眼。
她在过去二十年间无数次想要离开这方天地,立自己的一番道理,但无奈生作女儿,一步也踏错不得。
如今……至少有人,愿带她走出那扇门去了。
但直到转身之时,她才觉出足下似有千斤,往外走的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而她也是此时才知,舍下这一切并非那般容易,自己对这门内的天地,亦有眷恋。
有人轻轻往前拽住牵巾,又晃了一晃,似乎是想对她说,不必惧怕,只管往前来,你并非孤身一人。
探春顺着手里彩缎看去,看到了卢俊义含笑的眼睛。
这是她自己选定的夫婿,高大英武,神采俊逸,仿佛山峦可倚。
于是探春更坚定也更决然地走向他。
此一去,山长水远,别家万里。
此一去,天高地阔,凤鸟同风起。
探春在罗扇之后展颜一笑,一路往前,行至卢俊义身畔,与他并肩。
礼官令人放下花檐,卢俊义看向探春,微微一礼:“娘子请。”
探春跨步,坐上花檐,亦回他一礼:“谢郎君。”
随后轿帘放下,遮断探春的视线,也遮却一切过往。
帘外,礼官高唱:“起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