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第1页)
新治科技。
喻迟在囚室里把这四个字写了十七遍。每一遍都用不同的笔迹角度,每一遍都在脑子里扫描一遍记忆库。她当了十二年律师,其中最后八年专门接那些被系统制造的被告。她的通讯录里曾经存着法官、记者、私家侦探、前科犯、以及几十个在不同系统边缘讨生活的人。
但此刻,这些号码全都没有用。
监狱里没有外部通讯。囚室显示屏上的激励语今晨变成了”认识自己是一切智慧的开端”,喻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确认系统在读取她的对话主题后实时调整。这不是巧合。系统在镜像对话之外持续运作,每一句激励语都是一面小镜子,反射着她昨日的心理状态。
她把那四个字擦掉了,用拇指指腹蹭去金属边框上的痕迹。
从逻辑上说,外部调查需要内部资源。她有一个人可以接触:唐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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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前,喻迟在食堂东侧的取餐口遇到了唐觅。唐觅排在第三个位置,手里端着不锈钢餐盘,盘底有一圈淡淡的水渍。她没有看喻迟,只是说:“银杏叶的事,你欠我一个解释。”
“不欠。”喻迟端起自己的餐盘,两人并肩走向靠窗的位置。“交易的前提是双方认可价值。银杏叶在我手上产生的价值,大于在你第六格抽屉里积灰。”
唐觅坐下来,用塑料勺子舀起一勺米饭。“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讨论价值定义。”
“我要你传一条消息出去。”喻迟说。
唐觅的手停在半空。塑料勺子里的米饭颗粒缓缓塌陷,重新落回餐盘。“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地下渠道的对外接口。”喻迟的声音保持在刚好能被唐觅听到的音量。“不是让你免费做。我可以用信息换。”
“什么信息?”
“新治科技。”喻迟说。“运营这座监狱的不是司法部,是一家公司。他们的技术人员每两周进一次B区,穿白大褂,带定制设备箱。你的电力数据波动和他们的来访时间吻合。如果你的人在外部,我需要一切关于这家公司的公开资料。”
唐觅放下勺子。她左侧脸颊上那条细纹向下延伸了一点,那是她计算风险时的面部习惯。
“代价很高。”唐觅说。“对外接口是我最有价值的资产。我花了八个月建立这条线。”
“所以你更应该在它还有价值的时候使用它。”喻迟说。“一家能进入监狱运营的公司,它的权力结构远超你的地下经济网络。如果她们在测试我们,你的香烟和能量块随时可以被取消供应。”
唐觅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评估,不是评估喻迟的威胁,而是评估喻迟的判断力。
“两本书。”唐觅说。“我额外给你两本图书馆里没有的书。一本是新治市的工商注册档案索引,一本是情感计算领域的专利综述。作为前期投资。”
“成交。”喻迟说。
“消息内容?”
“查新治科技的所有公开信息。成立时间、创始人、核心业务、主要专利、合作机构、以及任何与司法或监狱系统相关的合同记录。”喻迟停顿了一下。“另外,查一个人。褚衡,五十八岁,心理学家背景,二十年前应该在新治市的研究机构工作过。”
唐觅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她没有问为什么要查褚衡。在商业逻辑里,问太多问题会增加交易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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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送出的那个晚上,喻迟做了一个梦——律师时代的梦,不是监狱的。
她在办公室里。三十八层写字楼的落地窗朝向海港,下午的光线把她的办公桌切成两半。电话响了,是顾原,她的前同事。顾原在电话里说:“林湄的案子结了,你可以放手了。”
她在梦里回答:“没有结。她只是死了。”
然后她醒来。囚室的天花板是灰色的,没有窗户,没有海港。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嗡鸣,犹如某个巨型生物在建筑的深处缓慢呼吸。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把梦里的对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
顾原。她曾经和顾原并肩处理过十七个案子,他们在法庭上用眼神就能传递策略。但顾原不认同她后来的选择。“你开始只接那些没有赢面的案子,”顾原在一次争吵中说,“你在用当事人的命运证明自己。”
也许顾原是对的。也许她接林湄的案子不是为了林湄,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打赢一场不可能打赢的仗。但林湄在判决当天死了。喻迟赢了官司,输了当事人。这个等式在她心里搁了八年,没有解。
她从床上坐起来。床垫的硬度让她想起梦里办公椅的网面,那种经过多年使用后形成的独特松弛感。她曾经以为那些触觉记忆会永远清晰。但现在她不确定了。系统在擦除记忆,不是全部,是精确地、一点一点地拿走那些构成”喻迟”的碎片。
如果她开始忘记林湄,她就不再是喻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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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白攸在图书馆向喻迟展示了她的分析成果。
“从逻辑上说,我没有任何外部数据。”白攸说。“但监狱里有几本书提供了线索,加上唐觅提供的索引,我可以做一个假设性重建。”
她把几张纸巾铺在桌面上。每一张上面都用细碎的铅笔画了图表和笔记。白攸的左手无名指第一节缺失,她握笔的姿势因此有些歪斜,但字迹依然精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