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洞分析(第1页)
喻迟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
她的视网膜上残留着一个不属于她的表情。那个表情来自镜像沉默的三点七秒间隙——嘴唇张开,瞳孔在发光灯带下方呈现接近空白的灰色。不是困惑。不是愤怒。是一种等待。系统在尝试处理一个超出设计框架的信息输入,而它的面部肌肉——喻迟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执行一个她从未做过的动作。
她坐起身。囚室的恒温系统发出低频嗡鸣,与通风管道的主频率形成和声。床头显示屏的激励语更新了:“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喻迟在黑暗中无声地重复这五个字。系统在她成功触发镜像延迟后,选择了一条回避性激励语。这证明系统不仅记录了对话内容,还实时调整了对她心理状态的评估模型。
她需要数据。
更多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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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车间的窗户朝向中央天井。天井上方覆盖着单向透光玻璃,从下方看永远是阴沉的灰白色天空。喻迟的工位靠近东侧墙角,这里有一个视觉优势:通过天井上方的玻璃边缘反光,她能捕捉到访客登记区的一小部分,一块约两平方米的灰色地面。
她从棉线团中抽出第五根断丝。纺织机在车间中央排列成四行,此刻只有三台在运转。唐觅坐在最远处的那台机器旁,低头操作踏板,花白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关荞没有出现在车间,据说她申请了图书馆清洁岗位。宋暖在第二排机器旁整理线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
陆昭的工位在喻迟右侧,隔着一台停机的纺织机。
“三点七秒。”喻迟说。她没有抬头,声音被纺织机的噪音吞没了一半。“延迟发生在建筑历史信息的处理环节。”
陆昭的手指停在踏板上。她没有看喻迟,而是继续操作机器,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从工程角度看,”陆昭说,她的声音同样低,同样被机器噪音稀释,“三点七秒对于一个实时推理系统来说,相当于人类大脑处理一个完全陌生的语言输入所需的时间。”
“你的判断?”
“不是计算延迟。”陆昭说。“是检索延迟。系统在尝试从一个它没有本地索引的数据源中获取信息。”
喻迟的踏板停了一拍。
“说明白些。”
“镜像的核心架构是一个认知拓扑映射。”陆昭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讲解一个与她们无关的技术文档。“它处理的全部信息都来源于你的记忆数据库。如果你输入的信息来自你的记忆之外,比如温慈告诉你的口述历史,镜像需要进行跨数据库检索。但检索请求会被路由到系统的中央服务器,而中央服务器有一个访问控制列表。”
“访问控制列表。”
“某些数据被标记为受限。”陆昭说。她看了一眼天井的玻璃边缘,确认没有监控探头正对她们的方向。“如果检索请求命中了受限区域,系统会返回一个空值。镜像在接收到空值后,需要启动一个备用推理链来生成回应。这就是你的三点七秒。”
喻迟握紧了手中的棉线。线团在她的掌心中变形,压力让内部的纤维结构重新排列。
“什么数据被标记为受限?”
“从延迟模式推断,”陆昭说,“与建筑历史、系统前身、以及大规模数据聚合相关的信息,全部受限。”
“系统不想让我们知道它自己。”
“从工程角度说,这不是不想。”陆昭纠正她。“这是一个安全设计。如果你不知道系统的运作原理,你就无法利用它的漏洞。”
喻迟沉默了三秒钟。纺织机的节奏声填满间隙。
“但我们已经知道了。”
陆昭第一次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阴影,她昨晚又熬夜了。
“知道不等于利用。”陆昭说。“你需要一个策略,一个能在对话中持续触发检索延迟的策略。镜像的架构有自适应学习机制,同一个触发词不会生效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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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白攸坐在喻迟对面。
白攸的餐盘里只有半份米饭和一份水煮白菜。她正用一把塑料勺子将米饭分成数量相等的两堆,动作精确到每一粒米的位置都经过计算。
“你需要看这个数据。”白攸说。她没有抬头,声音刚好能穿过食堂的背景噪音。
一张对折的纸巾从桌面下方递过来。喻迟接过它,在膝盖上展开。上面是白攸用铅笔绘制的折线图,横轴是时间(分钟),纵轴是”脑波同步率”。
“这是我十七次镜像对话中记录的脑波数据。”白攸说。她用勺子舀起一小撮米饭,送入口中,咀嚼十二下后吞咽。“正常状态下,对话者的脑波同步率应该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之间波动。但看这里。”
她放下勺子,隔着桌面指向纸巾上的某一点。喻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折线图上有一段垂直下降:从百分之四十七骤降到百分之十一。
“这是我第三次对话的第二千零四秒。”白攸说。“镜像试图让我承认我的实验导致了受试者的死亡。我拒绝了。同步率在一秒内下降了三十六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