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饥饿（第1页）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出生的。

人类有出生证明，我没有。我只记得，1900年的某一天，我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条街道上。慕尼黑，三月，正是春分那天，地上有融化的雪水，我的手很小。

一个女人把我捡了起来，她以为我是被遗弃的婴儿，她闻起来像面包和洗衣皂。

她和她的丈夫养了我几年，他们是好人。勤劳，善良，愚蠢。我两岁的时候就学会了用哭声让女人多给我一块糖，五岁的时候我就能看懂大人什么时候在说谎。

这两个人管不了我，没有人管得了我。

我的牙齿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尖的。

每次我张嘴笑的时候，旁边的小孩会后退一步，后来他们开始叫我“狼孩”。再后来他们学聪明了，改成用石头直接砸我。

我打回去了。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比同龄人强壮得多，是把一个比我大三岁的男孩胳膊扭脱臼，他尖叫的声音很高，像哨子。我当时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好奇。

原来人的关节往这个方向转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笑的时候闭着嘴，紧紧地闭着。

1918年，战争结束了，流感来了，父亲先倒下的，然后是母亲。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一家赌场的后门抽烟，我把烟抽完了，然后我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我不恨他们，他们尽力了，但他们是锁链，现在锁链断了。

我没有去参加葬礼。

1919年，我十九岁了。

我用全部积蓄买了一套灰色的双排扣西装，我饿着肚子穿着它走在慕尼黑的大街上，皮鞋擦得比银行家的还亮。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我只知道我的胸口深处有一个洞，不是心脏，要更深。我试过用酒填，用女人填，用赌桌上赢来的钱填，用把别人打趴下时的快感填。

填不满。

我越来越暴躁，觉得这个国家的空气里缺少了什么，缺少一个声音，一个能让所有人同时转头的声音。

施特内克啤酒馆，1919年秋天的某个晚上。

很吵，很挤，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劣质烟草，完全不符合我的审美。我本来不想进去的，

但有什么东西在拽我，是一种引力。

台上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小胡子，衣服很旧。如果在街上遇到他，你会以为他是一个刚失业的邮局职员。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好听，沙哑的，有时候会破音，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砸在我的脊椎上。

他说的话，关于背叛，关于凡尔赛的耻辱，关于“我们本该在更高的地方”，他替我说出来了。

当他喊出“德意志必须复兴”的时候，我那张因为尖牙而习惯性紧闭的嘴，不受控制地，完全张开了，我在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我不在乎旁边的人有没有看到我的牙齿，因为那个“洞”被填满了。

他是我的舌头，我是他的牙齿，我们是同一个怪物的两半。

演讲结束后我挤到了台前，他看到了我，我伸出手，他握住了。

在我们的手掌接触的那一秒，我知道了自己是什么。

我对他笑了，闭着嘴的笑。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饿过，但我很快发现了一件更糟糕的事，不饿了之后，来的不是满足，而是无聊。

1923年11月，他决定要游行，要夺权。

我知道他会失败，但我没有阻止他，因为一个没有流过血的政党，只是一个吵闹的俱乐部，失败是最好的肥料。

暴动那天我不在现场，我正在慕尼黑郊外和一个银行家喝早茶，我听到了远处的枪声，银行家的手抖了，咖啡洒在了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