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地（第1页）

汉斯不确定路上到底过了几天了，车厢里没有钟，窗口太小，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有一点光的明暗变化。

看着他的两个士兵只是普通人，这几天他们也很累。他们对他不算太差，没打他，没有过分的粗暴，但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善，动作生硬，表情冷漠，递食物的时候像在喂狗，偶尔用俄语嘟囔几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汉斯一个字也听不懂。

后来，闷罐车在某个中转站停了，车门被拉开，突然来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人。

不是之前那种普通士兵，这支小队穿着橄榄色的军装，但头上戴的大檐帽顶部是亮蓝色，帽子中间是红色。汉斯在毛特豪森见过各种制服，他知道这种特殊的配色意味什么，鲜艳代表危险，穿这种衣服的人肯定不属于常规军队，他们可能算是这个国家的“盖世太保”。

其中两人按住汉斯，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这节车厢拖出去，换到了另一辆火车上。汉斯其实不想反抗，他可以自己走，而且他也没什么力气了，但他们用的力气非常大，他几乎是被拖了一路，被捏得生疼，到了新车厢上，窗户封死了，门关上，汉斯听见外面有铁链哗哗响的声音，可能是把门锁上了。

这些人的紧张和之前那两个士兵不一样，他们不是在紧张汉斯会做什么，他们是在紧张把这件事搞砸了的后果，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汉斯是什么，不然怎么会搞那么大动静。

火车又走了很多天。

最后，在某个没有站名标识的站台停了，汉斯被从车厢里带出来的时候，双腿发麻，他在车厢里加起来待了至少十天。

外面的空气和他这辈子呼吸过的任何空气都不一样，干燥，冰冷，虽然是夏天，但外面的早晨依然凉得刺骨，带着一种广阔的，没有边界的气息。奥地利的空气是被山谷和森林框住的，你总能闻到边界，一座山，一条河，一片森林的尽头。这里的空气没有边界，它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消失在地平线。

他被带上了一辆军用卡车，那些人还在守着他，又颠簸了大约两个小时，汉斯昏昏欲睡又颠得睡不着，最后停在一栋被松树林包围的灰色建筑前面。三层楼，红砖外墙已经被风雨侵蚀成了暗褐色，铁栅栏大门，门口也有数个荷枪实弹的哨兵。

不像监狱，更像一个被废弃了很久，然后被匆忙改造成关押设施的旧疗养院，因为当时很多集中营也是匆匆建的，他有这个感觉。

汉斯被带进去登记，他的制服在入口处被没收了，一个女军官把他的制服，帽子，领章，腰带一件件地登记编号，装进一个帆布袋里，贴上标签。挺上心的，不是直接扔了。

他被发了一套灰色的棉质工装，苏联式的，宽大，粗糙，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了几圈，比穿蓝白条纹的衣服好，看起来他们不打算虐待自己。

然后他被带到了他的房间，居然不是牢房，有一张铁床，一个木桌，一把椅子，一扇带铁栅栏的窗户。窗户朝北，能看到松树林和更远处的一片白桦林，比他想象中好，至少比毛特豪森的囚犯营房好得多，还算个雅间，现在他开始扭曲的觉得，他真是来度假的，至少他再也不用工作了。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松树。

他听不懂这里的任何一个字，看不懂标志，闻不到任何他熟悉的味道，先歇着吧。

后来，审讯在一间地下室的房间里进行，灯泡在头顶晃，墙壁很潮湿。对面桌子上放着一份厚厚的档案，他们从缴获的德国档案和波兰，捷克的抵抗组织材料里拼凑出了关于他的一切。毛特豪森，骷髅总队，上级领袖军衔，死亡人数。

审讯分为好几个阶段，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第一阶段是军事情报，审讯官问的都是具体的，可验证的东西，毛特豪森的布局，防御工事，囚犯人数，采石场产量，与其他集中营的物资调拨关系。

汉斯都答了，语气平淡，那些数字他记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审讯官一边记录一边对比已有的情报，问他为什么这么配合。

“帝国已经没了，那些情报所关联的都是死物，都是既定事实，就算我不说也可以查到，所以我不想浪费时间。”

但关于具体的人，军官的动向，谁逃去了哪里，他一个字也不说，他们逼供也没用，因为那些人还活着，只要自己开口就会害死人，比起自己，汉斯希望更多人活下来。

第二阶段，来的人换了，不再是那个军官，而是一个穿便装的，说话更谨慎的人。问题不再是关于集中营，而是关于汉斯本人。

你是什么，你是怎么出生的，你和尼可拉斯是什么关系，你的身体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你的能力有哪些，你知道其他国家有没有类似的存在吗。

汉斯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变得选择性了，关于自己的能力，嗅觉，夜视，他照实说了，因为这些他们迟早会通过观察发现，关于尼可拉斯，他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是真不知道，你问我也没用，我连他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关于其他国家的意识体，他说：“我暂时没见过，但肯定有。只是他们都不告诉你们，正常人谁会往外说？都是互相藏起来。”

审讯官问：”你知道苏联有这种存在吗？”

汉斯沉默了几秒钟，他确实不确定，但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有某种巨大的存在。他感觉不到具体的方位或形态，只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在那”的感觉。

“如果有的话，”汉斯说，“他应该比我大得多。”

审讯官没有接这句话，他合上了文件夹，结束了当天的审讯。

后来，审讯官们一开始不问他杀了多少人，他们不在乎这个，他们只问：

“你的能量来源是什么？”

“你和德国的工业产值有什么直接的物理联系？”

“如果你死了，德国的抵抗意志会下降百分之多少？”

汉斯答不上来，他从来没用这种方式思考过。“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问的我都不知道。”

有一天，审讯室的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苏联人。

是一个德国人。

汉斯不知道苏联人想干什么，但他能猜到一点，他们盘问了他几个月，重要的问题他都不回答。现在他们换了个思路，找了一个德国人来试，也许他们觉得他只听德国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