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第1页）

1945年1月。

随着苏军从东面推进，东部集中营的囚犯开始被赶过来了，奥斯维辛，格罗斯-罗森，一个接一个被放弃。囚犯被强制步行转移到西部和南部的营地，毛特豪森是接收终点之一，还吸收了大约一百名奥斯维辛的前党卫队队员。

几千名半死不活的人在冰天雪地里被赶进了本就超负荷的营区，他们穿着单薄的条纹制服，很多人赤脚走了上百公里，脚趾冻成了黑色。死亡行军途中倒下的就地射杀，尸体留在路边。

汉斯站在约尔豪斯的大门旁边，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被赶进来，主营、古森和所有卫星营加在一起，囚犯总数从年初的大约六万暴涨到了将近八万，营房早就住满了，新来的只能睡在走廊里，院子里，尸体旁边。

最惨烈的一批是一月底从奥斯维辛的劳拉赫特卫星营出发的一列火车，敞篷货车，零下二十度，没有遮挡。这趟车在支离破碎的铁路网上爬行了将近一个星期，常常被迫彻底停车等待。到达毛特豪森的时候，车上大约七分之一的人已经冻成了僵硬的尸体。

汉斯站在大门旁边，看着那些从敞篷车厢里被抬下来的尸体和活人，一开始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死的哪些是活的，因为活着的人和死了的几乎一样僵硬。

火葬场的三台焚烧炉昼夜不停也烧不过来了，尸体开始在营区内堆积。

舒伯特的晨报越来越厚，但汉斯能从中提取的有用信息越来越少，因为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每天死两百人还是三百人，在这种规模下已经没有管理上的区别了。

在那些混乱的，互相矛盾的命令中间，舒伯特截获了一份电传，他把它放在了汉斯的桌上。

来自奥斯维辛的技术部门，内容极其简短，比克瑙的火葬场正在被拆除。部分设备已经打包。运输目的地写的是“毛特豪森附近·待定地点”。

汉斯看着那行字。

“他们要在我这里重建奥斯维辛的焚烧设施？”

“看起来是这样。”舒伯特说。“电传上还提到，比克瑙的一些专业技术人员也将随设备一同转移。”

汉斯沉默了很久。

那个“待定地点”到底在哪里，他不知道。那个计划最终从未实现，帝国在设备到达之前就崩溃了。但电传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即使在一切都在瓦解的时候，柏林的某个角落里，依然有人在认真地规划下一座灭绝工厂。

1945年2月1日的深夜。汉斯被从床上惊醒。

不是空袭警报，是枪声。从营区的方向传来的，密集，混乱，带着恐慌和愤怒的连续射击。

汉斯冲出别墅，舒伯特已经在楼下等了。

“20号营房。”舒伯特极其简短。“子弹行动的囚犯，暴动了。”

“子弹行动”，那批从东线战俘营逃跑后被抓回来的苏联军官，柏林的命令是把他们关在毛特豪森的20号营房，一个被石墙和电网隔绝的特殊区域，然后让他们慢慢饿死或病死，原本有将近五千人，到这里后当场处决了几百个，到了今年的一月底只剩下六七百个。

然后那六七百个人在今夜暴动了。

他们勒死了负责监控的看守班长，然后用石块，木鞋，灭火器袭击了附近的岗哨和探照灯，他们甚至抢到了一挺机枪。

然后他们用湿毯子和衣服让电网短路，爬了出去。

超过四百人翻过了围墙，消失在了二月的黑夜里。

汉斯站在20号营房的围墙外，电网已经被短路了，在冷风中发出时断时续的嗞嗞声。地面上散落着毯子碎片，木鞋和血迹，围墙根部的雪被几百双赤脚踩成了烂泥。

“追，通知周边所有驻军和地方警察，四百人跑不远，零下十几度，穿着条纹制服，没有食物。”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整个地区陷入了一场追杀，大部分逃犯在一两天内就被找到了，有些被当场射杀，有些被拖回来挂在绞刑架上。一些当地农民参与了搜捕，像猎杀野兔一样追踪雪地上的赤脚印。

最后还是有十一个人真的逃了，但汉斯已经尽力了。

汉斯在事后的报告中写了一行批注：“20号营房安保存在重大缺陷，电网未设置冗余回路，建议改用实体墙替代电网围栏。”

三月，通讯开始断断续续。

柏林的电传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一天能收到三四份命令，有时候连续好几天什么都收不到。命令的内容也越来越荒谬，有的要求加大生产，有的要求销毁证据，有的要求处决所有囚犯。互相矛盾，没有人知道哪份是最新的。

汉斯把这些命令按日期排好，锁在文件柜里，他不打算执行任何一份，因为他不确定签署这些命令的人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马格雷恩早在1943年就离开了毛特豪森，但他留下的那张纸条还在汉斯的口袋里，汉斯偶尔会摸到它，但从来没有拿出来看过，因为邮局早就不运作了。

四月。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从内部腐烂。

四月中旬，从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广播中，汉斯得知了几个关键信息：苏军已经包围了柏林，美军从西面推进到了萨尔茨堡方向，英军从意大利北上，整个奥地利正在被四面合围。

汉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多瑙河谷的春色，四月的奥地利很美，青草已经绿了，河面上的冰融化了，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顶还有残雪，如果不听收音机，你会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