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体检(第4页)
舒伯特的脚步停顿了半秒。
“明白,长官。”
但后来再没有派人来,汉斯以为是希姆莱忘了。
接下来的一周,那三个T4行动的医生在营区里自由走动。
他们的“评估”过程设计得极其巧妙和高效,一片空地被临时改造成了诊疗区,他们坐在桌子前问诊,囚犯在桌子后排队,排了三列。桌子擦干净了,铺了白布,甚至上面放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朵从营区外面摘的野花。
囚犯们被一个个叫进去,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囚犯的档案,他会抬起头,和蔼地微笑,用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放松的语气问几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家乡在哪里?”
“你觉得身体怎么样?还能工作吗?”
“有没有什么旧伤或者慢性病?”
然后他会在档案上画一个标记,一些囚犯画了加号,一些囚犯画了减号,评估一个人大约要八分钟,熟练的可以缩短到三分钟。
汉斯站在空地的边缘,看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些囚犯在回答“你还能工作吗”的时候,故意表现得更虚弱,弓着背,声音发颤,甚至假装咳嗽。他们以为表现得够惨就能被送去“疗养”,远离采石场的折磨。
他们不知道“疗养”意味着什么。
汉斯知道,但他只是旁观,注视着那些被问话时满怀希望,离开后又如释重负的人。
中午,汉斯和医生们在党卫队食堂一起吃了午饭。
医生们在餐桌上聊着维也纳新上演的歌剧和慕尼黑啤酒节的准备情况,为首的那个医生对啤酒很有研究,能说出巴伐利亚七八种啤酒品牌的区别,另一个医生刚从意大利度假回来,在聊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壁画。
窗外,囚犯们在烈日下搬石头。
饭后,他们一起在营区外面散步消食,七月的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干草和野花,多瑙河在远处闪光,几只鸟在叫。除了铁丝网,这就是奥地利的田园。为首的医生走到汉斯旁边,压低声音。“指挥官,您对这次行动有什么看法?”
汉斯走了几步。“说实话?”
“当然。”
“我觉得这是在浪费。”汉斯语气平淡。“你们筛选出来的那些人,体弱的,生病的,残疾的,确实不能搬石头了,但它们还可以做缝补,做清洁,做简单的分拣工作,送走之后就没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
“这是柏林的命令,指挥官。”
“我知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问题。”
他们继续走着,两个人在碎石路上的影子一前一后。
一个星期后,医生们离开了,他们带走了一份名单和整整齐齐的档案,分别的时候,为首的医生和汉斯再次握手,微笑着说:“感谢您的配合。非常愉快的一周。”
汉斯回了一个他认为得体的露牙笑,那不是他擅长的表情,估计实际上笑得很难看。
几周后,奥拉宁堡来了调令,名单上的囚犯被分批集合在点名广场上。
他们被告知要转移到“条件更好的疗养设施”。有些人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期待的表情,一个波兰人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一辆奔驰大巴和两辆黄色的邮政公交车停在了约尔豪斯的大门外。
黄色,邮政公交车的黄色,和林茨街头用来运送市民上下班的那种公交车一模一样。
囚犯们排队上车,有序,安静,没有枪口顶着后背,因为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公交车是黄色的,座位上有垫子,车窗干净,这像一次转运,不像死亡。
汉斯站在约尔豪斯的大门旁边,看着车队缓缓驶出营地。
舒伯特走到他身边。“第一批,九十三人。”
汉斯没回答,他看着那两辆黄色公交车消失在尽头,阳光照在黄色的车身上,反射明亮。
那些车的目的地是哈特海姆城堡,距离毛特豪森三十公里。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桌上还有一堆采石场的生产报表等着他签字。
第二批离开的时候,汉斯没有再去大门口看,第三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