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视察（第1页）

1941年4月，今天汉斯吃饭时才注意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因为舒伯特念报的时候中间停顿了几次，他平时几乎不停顿，而且舒伯特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看。

“怎么了？”汉斯开始盯着他的脸看。

“全国领袖下周二视察毛特豪森。”

汉斯一惊，但他选择先把饭吃完，希姆莱真的要来。

对他来说，希姆莱不像一个具体的人，更像一个概念，一个悬在帝国上空的巨大存在。汉斯签过的每一份报告，定过的每一条配额，烧掉的每一具尸体，还有全德国所有集中营加起来的每一滴血，最终都会变成数字汇聚到柏林，希姆莱就是管那些数字的人。他是那个制定了所有规则的人，是那个画出集中营全部世界的人。平时“希姆莱”只是作为签名，在文件末尾出现，现在那个签名要亲自来了，来看他的采石场。

说实话汉斯有点不安，或者说是很不安，他不心虚，但这件事对他来说感觉很远。

他放下叉子，看着舒伯特。

“希姆莱来看的，不止这里的地板干不干净，他还要看数字，他喜欢数字。产量，死亡率，成本控制。”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营地进入了一种恐慌性的整洁，营区的地面被打扫了两遍，岗哨塔重新刷了漆，死亡阶梯上的血迹被高压水枪冲洗干净，台阶表面恢复了花岗岩原本的灰白色。

舒伯特做了一份视察路线图，标注了希姆莱会经过的每一段路，沿途的囚犯都被筛选过了，身体状况最差的被转移到了后排营房，不会出现在路线上，剩下的被强制清洗，换了相对干净的制服。报告长在前一天的晚点名上宣布了规矩：明天有长官来视察。所有人眼睛看地面。不许说话。不许停下手里的活。不许抬头。违反的人，连带同营房的十个人，当晚处决。

沿路的警卫加了一倍，囚犯和视察路线之间至少隔十米。

他看着舒伯特在走廊里指挥清扫队伍，但不管怎么洗，这里都有味道，永远洗不干净。

视察当天，上午十点。

车队准时到达，三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外加两辆装满警卫的军用卡车，排场不算大，希姆莱不是高调的类型，他更喜欢用安静，无处不在的渗透彰显权力。

汉斯在约尔豪斯的大门前等待，制服笔挺，旁边是舒伯特、赫梅莱夫斯基少校、副指挥官乔治·巴赫迈耶、佐勒上尉、和上级突击队长阿道夫·祖特等人，几个高级看守也在，他们站成一排。

希姆莱从第二辆车里出来，个子不高，圆框眼镜，嘴唇很薄。看起来像严厉的中学校长，而不像整个帝国恐怖的掌门人。他的步伐很小，但很快，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咔嚓咔嚓。一伙人来的不算少，有好几排人，恩斯特·卡尔滕布伦纳在前排一起随行，剩下的人还包括塞普·迪特里希，还有那个奥古斯特·艾格鲁伯，就是那个克扣他面粉的大区长，连他也来了。

汉斯对希姆莱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希姆莱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将近十厘米的年轻人，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里有一种好奇，审视。他的目光在汉斯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寒暄久了三秒，不是看军衔，不是看制服，而是在看他这个人。

那种眼神汉斯见过，在毛特豪森的医务室里，营地医生检查囚犯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像看活人，更像看标本。

汉斯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汉斯上级领袖。”希姆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翻动纸页。“带我看看你的采石场。”

“请跟我来，全国领袖。”

他们沿着营区的主路向下走，汉斯在前面带路，语速不快不慢地介绍。

“主营当前关押约八千人，古森次级营约四千人。两个采石场日均产出花岗岩约一百五十立方米，火葬场运转正常，日处理能力三十具，正在申请追加第二台焚烧炉。”

数字，全是数字，汉斯知道希姆莱喜欢数字。

希姆莱一边走一边听，偶尔点点头，偶尔在随行秘书递过来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既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像一个会计在审阅一份既不亏损也不盈利的年报。

然后他们来到了死亡阶梯的顶端。

希姆莱停下脚步，俯瞰着下面的采石场。

“我想走一趟。”

汉斯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预料到这个要求。

“全程一百八十六级台阶，落差约三十米。路面不规则，部分台阶湿滑。建议全国领袖，”

“我想走一趟。”希姆莱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不容反驳。

“请跟我来。”

汉斯走在最前面，一百八十六级台阶对他只是热身，他几乎天天来。

希姆莱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停，他的嘴唇紧抿，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种几乎是学术性的专注。

走到第一百二十级台阶的时候，希姆莱突然开口了。

“汉斯上级领袖，我看过你的夜间巡视记录。”他的语气像在聊天气。“你每周有一到四次凌晨巡视。从来不携带手电筒，也不带随从，在完全无月光的夜晚也是如此。”

汉斯步伐没有变化。“我喜欢安静，手电筒会惊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