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万湖(第2页)
“你要干什么?”
“和你谈谈心。”
“有什么好谈的。”
“之前元首问我对战争的结局怎么看。”
汉斯没再闹了,他知道,当尼可拉斯提起那个人时,事情就不再是无聊的试探。
“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尼可拉斯说,“只能模糊地应付了一下。”
“之后呢?”
尼可拉斯转过头,看着黑暗中的汉斯。
“元首说,尼可拉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国家想要什么,你应该能看到我们的胜利。”
他停了一下。
“我看到的不是胜利,我看到的是一台停不下来的绞肉机。波兰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是西边,然后是海峡对岸,最后,这台机器会把整个欧洲,甚至我们自己,全部卷进去。”
汉斯不需要尼可拉斯解释,他自己也有感觉,说不清是预感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尼可拉斯没有在夸张。“你打算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做,我只负责点火,不负责灭火。”
尼可拉斯慢慢躺了下来,就在汉斯旁边,两人并排。汉斯被他挤得拿起枕头往旁边挪了挪,他平时习惯睡在靠床边的位置,尼可拉斯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你第一次立功是十六岁,差点把我吓死。”
“我只是拦住了几个人,做了自己的工作。”
“你面对的是六个成年人。”
汉斯记得那件事,1936年的达豪,趁着换岗的混乱,六个囚犯想从铁丝网的薄弱处钻出去。汉斯那时候是巡逻兵,有步枪,他对着它们说如果不想死就退回去,没人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敢杀人,他开枪打死了一个,剩下的人退回去了。
事后有人说他没有请示上级就擅自开火,该不该罚,尼可拉斯出面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然后十七岁,”尼可拉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你帮那个蠢货上司伪造了一具尸体。”
那也是在达豪,报告长齐默尔在狂怒中失手打死了一个柏林指名要留活口的□□,汉斯接管了尸体,把殴打痕迹伪装成意外坠落的创伤,逼囚犯医生开了假证明,盖世太保的调查官来转了一圈,以意外结案。
“我确认了他是不小心的,而不是叛国才帮他的,”汉斯说,“如果我不处理那具尸体,整个营地的管理层都会被清洗,那会造成极大的混乱,我讨厌混乱。”
“你讨厌混乱,所以你选择撒谎。”尼可拉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愉快的。“你用人类的规则,骗过了人类的警察,你当时才十七岁,那个蠢货上司看着你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侧躺着,在黑暗中盯着汉斯。
“但那还不是最让我生气的。”
“你撒谎,你杀人,我都可以接受,因为那证明你高于他们。但是1938年春天,在林茨外面的那片树林里,你居然为了几张破纸,去给那些人类挡子弹?”
汉斯停滞了一下。
那是他最冒险的一次,1938年春天,德奥合并期间,他搭了一辆军事卡车去林茨联系当地部门,他事先不清楚车上的箱子是什么。途中遭遇了伏击,司机中弹,军官重伤,抓住汉斯说这个箱子必须送到,送不到就烧掉。汉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是在场还能动的人军衔最高的,如果保不住这个箱子,他的职业生涯估计就要结束了。于是他命令剩下的士兵带着箱子撤退,自己留下来拖住十几个人。唯一的优势是他有夜视,天完全黑了,对方看不见他。他在黑暗中转移位置打黑枪,假装不止一个人,拖了两个小时,直到支援到达。
事后打开箱子,里面是毛特豪森花岗岩采石场的绝密经济计划,关系到元首重建柏林的蓝图。
他在医院里躺了十天。
“你是一个国家长出来的东西,”尼可拉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冷了下来,“你居然为了保护几个人类的建筑计划去挡子弹,你简直是在践踏我赋予你的价值。”
“那不是破纸。那是命令。”汉斯闭着眼睛,声音没有起伏。“我执行了命令,而你,只能在这里抱怨。”
沉默了很久。
尼可拉斯说:”裁缝明天上午十点到。起床后先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