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之下(第1页)
张织仪醒来的时候,埃文已经不在门口了。
她花了两秒钟才完全清醒——第一秒确认自己还活着,第二秒确认枪还在。枪在。她的手指摸到了枪托上那些熟悉的划痕,然后她发现火堆被重新点燃了。很小的一簇,但足够让渔棚里的温度从“能冻死人”升到“勉强能活”。火堆旁放着一块被烤热的石头,用破布裹着。
她拿起石头,捂在手里。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指,指尖开始发麻——是血液重新流动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醒来时手里有热的东西了。
渔棚的铁皮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雪粒。她推开门,冷空气像一巴掌扇在脸上,彻底醒了。
埃文站在渔棚外面,面对着那条冰封的松花江旧河道。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围巾重新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枪背在背上,枪管上缠着两截红绳——她昨晚没注意到。一截很旧,褪色得厉害;另一截相对新一些,但也在风霜里泡过很久。两截红绳在灰色的背景里很扎眼,像两小截血管露在外面。
他听到她出来,没有回头。
“那个男人呢?”她问,“昨晚你同伴。”
“走了。”
“去哪?”
“东边。他说要把他妻子埋了,然后继续走。”
“继续走去哪?”
“他没说。”
张织仪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旧河道的冰面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红色雪,平整得像一面生了锈的镜子。镜子上有几行脚印——那个男人的脚印,向西去埋葬妻子,再向东消失。脚印在远处被风抹掉了。
“你相信他能在冻土上挖出一个坑?”她问。
“不相信。但他需要做这件事。”
她没再说什么。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雪继续落。在旧世界,两个人站在江边一起看雪,可能是一种浪漫。现在,只是两个人在确认今天还没有人死。
她花了整个上午考虑要不要跟他走。
她有一千个理由不去柏林。柏林太远了,中间隔着她在地图上见过但从未踏足过的蒙古、整个西伯利亚和半个东欧。她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奇迹——不是修辞,是物理事实。零下的温度、短缺的食物、变异生物和变异的人、以及那些比变异更可怕的东西:孤独。她在渔棚里独自待了两个月,期间只见过六个人。其中四个想抢她的东西,一个想杀她吃肉,最后一个是一个迷路的老人,给了她一包干蘑菇,然后第二天早上死了。
她害怕的不是死。是死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但她也有一千个理由不留在这里。
渔棚撑不过这个冬天。铁皮在#977酸雨的持续腐蚀下已经开始变薄,指甲用力一戳就能戳出一个洞。方圆几十公里内的资源已经被她和之前的幸存者搜刮干净了——她最近一次找到罐头是三十四天前。罐头里的肉已经变成了灰绿色的糊状,她闭着眼吃了下去,之后上吐下泻了两天,但还是活了下来。她不能再来一次了。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在听埃文说“柏林”的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希望。她不敢叫它希望。是——方向。一个不需要每天重新决定的、指向某个地方的箭头。
她收拾东西用了十五分钟。全部财产都在渔棚的角落里,一只手就能拎走。她把织皮羊的皮幔卷成筒,用一截旧电线扎紧,斜挎在背上。防水袋塞进怀里。弹匣检查了三遍。然后把那块烤热的石头用破布包好,递给埃文。
“拿着。路上可以换手暖。”
他接过石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感谢,更像确认——确认她已经做了决定。
“你知道往西走的路吗?”她问。
“我从西边来。”
“所以你知道怎么回去。”
“知道。”
“那就走吧。”
她背上枪,走进雪里。
他们在冰冻的松花江面上走了三天。
不是沿着江走,是在江面上走。埃文说冬天在冰面上走更安全——两岸的废墟里藏着太多东西。骨哨鼠的巢穴、泥蛹猪的觅食路线、以及比它们都危险的幸存者。冰面上视野开阔,任何接近的威胁都一览无余。缺点只有一个:风。没有任何遮挡的江面上,风像刀子一样从西伯利亚方向刮过来,每一阵都能把人吹退两步。
张织仪在前面带路。这片江段她熟悉,过去两个月里她沿着江走了不下二十遍,知道哪些冰面结实哪些会发出不祥的咔嚓声。埃文跟在后面,步幅比她大,但速度放慢了配合她的节奏。他没有催过她。
第一天他们几乎没有说话。不是冷淡,是风太大,说话太费力。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每次回头他都还在。有一次风特别大的时候,她回头看到他正用一只手挡着风,另一只手还在口袋里捂着那块热石头。石头早就凉了。但他还捂着。也许只是因为手里有东西比空着更舒服。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江心的一个废弃渔船里过夜。
渔船被冻在冰里,船身倾斜了四十五度,船舱里积了半尺深的雪。他们把雪清出去,用皮幔堵住破了的船舱窗户。埃文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罐,里面是一种深色的、闻起来像浓缩肉汤加铁锈的东西。他用雪水稀释后放在火上加热——他随身带了一个用旧硬币和铜丝做的简易炉子,燃料是凝固的动物油脂和碎木屑的混合物。
“这是什么?”她看着那罐深色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