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辉(第3页)
酒保慢慢地伸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瓶未开封的酒。没有标签,液体呈琥珀色。克劳斯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接过,咬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他把枪收起来,插进背后一个用汽车安全带改的枪套里。
“谢谢配合。”他转身扫视了一圈酒馆里目瞪口呆的客人,“看什么看?没见过有人讨杯酒喝?”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埃文身上。
埃文坐在角落的床位上,膝盖上放着那把原型步枪,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枪机的滑轨。他从克劳斯走进酒馆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也没有把目光从克劳斯身上移开。不是因为想多管闲事。是因为克劳斯手里的那把□□——枪管被锯短了,枪托被锯短了,整把枪像是被人粗暴地砍掉了一截。埃文认得出那种锯痕。那是仓促的、愤怒的、不是为了性能而是为了某种执念才下的手。
克劳斯盯着他腿上的枪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露出一颗断了一半的门牙。
“你那把枪,不像是捡来的。”
埃文没有回答。
“自己改的?”
“是。”
“你能修枪?”
“能。”
克劳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用瓶底指了指埃文的枪。“这把枪要是卡壳了,你能修好?”
“能。”
“那你能不能也帮我把我的这把看看?后坐力太大,每次开枪都撞掉我一颗牙——”他指了指自己那颗断齿,“已经第三颗了。再过一阵我就得用牙龈吃饭了。”
埃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人刚用枪指过一个酒保的头,现在却像讨论天气一样讨论牙齿。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在这七天的旅程中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善良,不是残忍,而是一种全然不在乎明天会怎样的疯狂。他已经半只脚踩进了坟墓,却还在计较杯子里有没有碎玻璃。他死了不想死得委屈。
埃文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某个具体的面孔,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在深渊边缘跳舞的状态。他自己也站在这片深渊的边缘。区别在于,克劳斯在跳舞。埃文只是站着,往下看。
“我可以帮你看。但不是免费的。”埃文说。
克劳斯大笑。笑声很大,整个酒馆都听到了。
“你※的,现在谁还能免费干活呢?”他走到埃文面前,伸出手,“克劳斯·□□。来自柏林。那个地方现在是一堆泡在红水里的碎石头。你叫什么?”
“埃文。”
“就埃文?”
“目前来说,是的。”
克劳斯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在他对面的床位上坐下来。他把那瓶琥珀色的液体放到两人之间。
“埃文,目前就埃文。我有一个提议。”
“说。”
“你有技术。我有人脉——好吧,不是人脉,是我知道这片废土上哪些人不敢杀我,哪些人敢,哪些地方能找到旧世界的军火库。你跟我搭伙。你修枪,我帮你搞子弹。怎么样?”
埃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枪管上缠着从隧道里带出来的一截铜丝——不是为了装饰,是因为一个卡扣松了,不用铜丝绑着,弹匣会在后坐力下脱落。他的枪也老了。和他一样。
“你为什么需要搭伙?”埃文问,“你看起来不需要别人帮忙。”
克劳斯把酒瓶放低,脸上那种嬉笑的表情消失了一瞬间。只是一瞬间。
“因为这地方一个人待久了,”他说,“你会忘了怎么跟活人说话。”
沉默。
然后埃文伸出手,接过了克劳斯递过来的酒瓶。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瓶身是温的。克劳斯的手掌温度。
“好。”他说,“我帮你看枪。”
克劳斯咧开嘴,露出那个断齿的笑。
窗外,红色的雨水又开始滴落。起初很小,然后变大。酒馆的铁皮屋顶被雨点击中,发出细密的、持续的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开。
但火炉还燃着。
在铁桶里,在旧世界和新时代之间的这个夜晚,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