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治(第3页)
苏清禾把采样管收回背包最内层的恒温收纳袋,拉上拉链,视线仍落在窗外,似乎在默默记忆这片矿区的面貌。
穿过城区进入矿区之后,视野彻底打开。
废弃矿坑的边缘沿山体展开,矿渣堆积成连绵的人造山丘,山丘表面的碎石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暗褐色和铁灰色。空气中飘浮着矿石粉末与地热蒸汽混合后的刺鼻气息,战甲滤芯的指示灯开始缓慢下降。远处几座仍在运转的地热竖井井口,蒸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烟柱,笔直地升入低垂的云层,和烟囱冒出的灰烟相互缠绕,风一吹就在矿区上空拉成一片倾斜的灰色雾帐。矿渣山脚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废弃的矿用卡车,轮胎已经干瘪,车斗里长出了干枯的野草。
巡逻车在矿区入口的检查站停下来。
这座检查站本身不大,只有一间集装箱改造的值班室,外墙刷着一层褪色的蓝漆,门口的标识牌被风沙磨得字迹模糊。值班室旁边停着一辆老旧的巡逻车,车型比雄安的巡逻车宽出不少,轮胎花纹已经磨得浅了,轮毂上的防锈漆早被矿区的酸碱性粉尘腐蚀出斑驳的痕迹。
宣冶本地治安小队的队长从检查站里走出来。他大约四十多岁,皮肤被矿区长年累月的风沙和日晒打磨成了粗粝的古铜色,眼角纹路深得像矿脉走向。他穿着一套旧型号的制式战甲,左臂护板上有明显的焊接修复痕迹——不是精密激光焊接,是手工电弧焊留下的粗糙鱼鳞纹。战甲的肩部标识显示他的编制属于宣冶治安大队矿区中队。
“宣冶矿区治安大队,矿区中队。”他向林寻点头,声线沙哑,带着本地口音,吐字很短,每个音节的结尾都习惯性地往下坠,“你们是雄安那边过来的?”
“西城第三外勤第五小队。”林寻伸手和他对了一下战甲识别码,“林寻。”
队长低头看了一眼识别码在手持终端上弹出的信息,又抬头看了看巡逻车后面的两台攻坚人形机,点了点头。“老周。”
他身后的三名队员陆续从值班室里出来,全部穿着和老周同款的老旧战甲,其中一人的左臂护板是替换件,颜色和原厂涂装差了至少两个色号。
老周的视线在林寻小队所有人的战甲上停留了片刻,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分寸感,没有多问,只是朝矿区方向扬了扬下巴。“第七号竖井在矿区西北角,五年前封存的。混凝土封盖还在。”
“还在,但有人进去过。”林寻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检查站外走去。他的队员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熟——他们对这片矿区路面的每一个坑洼和松动碎石的位置似乎都有本能判断,走起来不需要低头看路。
前往第七号竖井的路上经过了一大片废弃设备堆放场。那是矿区外侧一块被推平的台地,面积大约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钻探机械、报废管道、拆解了一半的地热机组。有些设备已经被拆得只剩骨架,还有些明显被人近期翻动过——零件被分拣成几堆,按金属种类粗略分类,像是一个露天拆解工坊的半成品库存。堆放场边缘有几只空了的储能电芯外壳,外壳上的标识码已被磨掉。
“报废设备账面上都还在,但实际上谁半夜来拆几个零件,我们管不过来。”老周走在前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懒得解释的常识,“矿区太大了。”
林寻扫了一眼那些被翻过的零件堆。沉渠社从宣冶采购的不仅仅是合金原料和催化药剂,还包括搭建工坊基础设施所需的工业零件——眼前这片堆放场就是最直接的零件来源。账面上的报废设备,实际已经被拆解、分拣、转运,变成了负三层那些焊接隔间和改装温控模块的原材料。
第七号竖井位于矿区西北角一处下凹的台地中,周围是几座废弃的矿渣山和一处早已停用的地热井口附属建筑。井口本身被官方封存时加盖了混凝土密封层,表面浇铸了封存编号和日期——日期显示在五年前。混凝土表面被矿区粉尘覆盖,但边缘有几条细小的裂缝,裂缝周围的混凝土颜色比别处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后重新开裂的。
苏清禾蹲在井口下风处,把改装后的采样枪对准裂缝边缘,枪口的指示灯跳了一下。“催化药剂挥发物,浓度很低,但是化学成分和管道据点缴获的渗漏液样本一致。”她把光谱分析结果同步至林寻头盔全息屏,“是同一批催化辅料。”
老周站在井口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条裂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预料到但希望不是真的的事情。他的队员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人低声骂了一句本地土话,尾音被矿区远处传来的地热井蒸汽喷发声吞没了。
林寻让小队在竖井外围建立临时观察点。周凯把便携式设备探测器架在井口混凝土密封层的边缘,向下方发射低频穿透脉冲。扫描结果在头盔全息屏上逐步呈现——密封层以下约五米处存在一个被重新开凿的入口,入口两侧有金属支撑结构,支撑结构的焊接方式与管道据点隔间里的工艺一致。
张弛在侧翼架起了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他把天线调整至朝向竖井内部的方向,频段监测界面上跳动出几小簇极其微弱的低频信号。不是加密通讯频段——竖井深处岩层太厚,通讯信号穿透力不够。是机械运转声的震动频率,经过岩层衰减后被设备捕捉到的残余波动。频率与大型熔炼设备的待机震动一致。
林寻将外围侦察结果汇总上传至秦峰和梁宸,附带了全套扫描数据、光谱分析结果和频段监测记录。秦峰秒回了确认,说省级总队和宣冶本地治安大队的联合行动许可已经同步生效,行动时间定在次日早晨。梁宸追加了一条备注:竖井内部可能存在高温高湿地热环境,全员进入前必须完成战甲生化密封层完整性检测,滤芯拉满。
一切确认之后,宣冶本地治安小队在竖井外围拉起警戒线。老周和他的三名队员在井口周围架起了简易警示标识和红外感应桩——设备型号老旧,外壳上沾满了矿区粉尘和划痕,但安装手法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在野外执勤。
傍晚时分,小队在矿区外围的临时驻点安顿下来。驻点是矿区边缘一排早已废弃的矿工宿舍,外墙的灰浆在风沙侵蚀下露出了砖缝,但屋顶完好,窗框上的玻璃虽然蒙了一层矿尘,擦干净后仍然透亮。房间里没有恒温系统,只有一台老旧的壁挂式取暖器,开启时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从外壳散热槽里透出暗橙色的暖光。
林寻站到宿舍窗前擦干净一扇窗户,远处几座仍在运转的地热竖井喷出的蒸汽柱在斜阳中染成了淡橙色,矿渣山的阴影在夕阳下缓缓拉长,从山脚一直蔓延到矿区边缘的废弃堆放场。身后,取暖器的暗橙光芒在窗玻璃上投出极淡的暖色反光。
陆猛把今天没用上的震荡刃放在床头柜上,脱了战甲外套坐在床上,开始往自己的水壶里灌热水。高磊蹲在角落,把那台攻坚人形机的耐热装甲板拆下来重新检查,借着取暖器的光照确认每一块护板的密封垫片是否完好。周凯盘腿坐在靠墙的床铺上,把那块从报废温控模块里拆出的制冷芯片翻来覆去地看——他已经在宣冶的设备堆放场里发现了至少三件同型号芯片的残骸。苏清禾靠在窗边,和许棠坐在一起,两人各自低头整理各自的装备——苏清禾在核对采样管批次号,许棠在用那把新螺丝刀拧紧物证箱的把手。
“明天进竖井。”林寻转过身,看着房间里散坐的队员们。
陆猛拧上水壶盖子,发出极短促的一声金属摩擦。“进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