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落笔终章名落青编(第1页)
暮色彻底封死崖口天光,墓底只剩一盏暖灯长明。
阿瑶靠在青玉棺侧壁,闭目小憩,魂体薄如蝉翼,大半融进棺身玉色里,只剩眉眼依稀可辨。
她没有彻底昏睡,始终留着一缕神识,等着陆寻写完最后一字。
千年等候,只为一纸真名。
陆寻重回玉兰壁画下的书桌,铺开最后一页宣纸,重新执起羊毫古笔。
手边所有资料尽数齐全:棺壁刻字、墓室遗存、族谱残页、阿瑶口述平生、棺内花叶遗物、帝王祭文虚实、千年墓中见闻。
前序篇幅,写尽她十七年人间牢笼岁月,写尽王府别院苦寒,写尽皇权棋子身不由己,写尽大雪封棺孤身赴死。
余下笔墨,写她九百八十七年墓底孤魂,写她等风、等雨、等一个看得见她的人。
墨汁温润,落笔沉稳,没有煽情辞藻,平铺直叙,字字写实。
【瑶殁后魂魄未散,受南山地磁镇魂篆禁锢,困于崖墓之内,不得踏出结界半步。】
【历北宋覆灭,金元更迭,明清起落,现世开国,阅尽山外朝代兴亡,草木枯荣。】
【千年之间,盗墓者毁其器物,守陵人避其踪影,历代考古者入墓勘史,皆目视无睹,无人唤其名,无人听其言。】
笔尖停顿一瞬,陆寻抬眸,看向棺边闭目小憩的少女,眼底温软,落笔加重。
【直至现世丙戌暮春,考古学者陆寻入墓,为完先师遗愿,勘宋史真伪,得见此魂。】
【一人唯物不信鬼神,却独信她半生苦楚;一魂孤寂不求往生,只求有人记得活过。】
写她们相遇,写她们相知,写世人阴阳避讳,唯有彼此相伴。
写队内流言四起,民俗驱魂将至,陆寻以规章护她安稳;写她懂事隐忍,从不惊扰世人,只伴灯下一隅。
写完相遇相伴,落笔写她本心转变。
【瑶初求湮灭,盼世人遗忘,免被史书曲解定义;后遇陆寻,甘愿留名,愿以真实平生,落于纸笔之间。】
至此,阿瑶一生、一魂、千年过往,尽数写完。
只剩最后一段结语,全文收尾。
墓底风声极轻,吹动桌角宣纸,灯光摇曳,陆寻屏息,写下别传结语,也是全文核心主旨:
【世间王侯功过,自有正史万卷歌颂;世间无名孤苦,亦应有笔墨收纳悲欢。沈知瑶一生无错,半生身不由己,千年孑然一身,不曾害人,只求被真切记得。肉身朽于南山玉棺,魂魄散于崖底长风,唯文字不朽,岁岁留存。】
一笔收锋,墨落纸干。
《沈知瑶别传》,全篇落笔完毕。
陆寻放下毛笔,指尖微微发颤,连日熬夜执笔的疲惫尽数涌来,眼底青黑深重,却眼神清亮,无半分遗憾。
她写完了。
一字不虚,一事不瞒,不美化苦难,不弱化温柔,完整还原独一无二的沈知瑶。
这边笔尖落定,那边棺边少女缓缓睁眼。
阿瑶缓缓抬眸,看向书桌满册宣纸,眼底漾开极淡极满足的笑意,虚弱却安稳。
她听见了最后落笔的风声,感知到全文终章。
她的一生,写完了。
“写完了吗?”阿瑶轻声开口,嗓音轻得快要消散。
“写完了。”陆寻起身,缓步走到棺前,隔着半步距离,平视着日渐透明的她,“全篇定稿,无一字虚假。”
阿瑶缓缓抬手,薄雾指尖轻轻抚过空气,像是抚过那一本写满自己的书稿,眉眼温柔:“可以给这本书,落款吗?”
一本书,有落款,才算正式成书,永久合规入馆。
陆寻颔首,重回书桌,在文末右下角,提笔写下落款。
撰者:陆寻。
岁次:现世丙戌暮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