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第2页)
沈玉薇端着托盘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若素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边。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天井里,落在老梅树的枝桠上。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夫在报时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指尖圆润。这双手,曾握过祭祀用的玉璧,曾结过古老的法印,也曾持剑斩断过污秽。
如今,这双手刚刚拿起一双陌生的筷子,吃完一碗热腾腾的面,翻过几页写着陌生思想的书籍。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窗外,雪落无声。
第二天一早,沈玉薇起床准备去洗漱,一开门却发现若素正朝她房门口走来。
她愣了一下。若素平时很少主动来找她,一般都是她去找若素。
“怎么了若素?”
若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一会儿就要去剪头发吗。”
沈玉薇点了点头:“对啊,昨晚说好的。一会儿吃完早饭我带你去发廊。”
“我有要求。”若素说。
沈玉薇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不要剪太短。”若素一字一句地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到肩胛骨下面一点就好。发尾不要齐的,要有一点层次,但不能太碎。刘海要薄的,不要齐眉,要稍微斜一点,能露出半截眉毛。”
她说完,看着沈玉薇,补充了一句:“你一会儿到了发廊,就这样跟理发师说。”
沈玉薇总觉得这话在哪里看到过,思考片刻她忍不住道:“你昨晚是不是看那本时尚杂志了?”
若素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看了沈玉薇一眼,然后转身朝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别忘了。”
从理发铺子出来前,若素又对着镜子看了一遍剪了新发型的自己。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明显的神态变化,但身边的沈玉薇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绸缎庄、鞋店、杂货铺、洋货店……沈玉薇领着若素,一样样地买。她话不多,但耐心,每样东西都解释清楚用途。若素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是指着某样东西,问一两个字。
“这是雪花膏,擦了皮肤不干。”
“这是皮鞋,比布鞋耐穿。”
“这是口红,抹了显气色好。”
若素看着沈玉薇手里那支粉红色的膏体,还没说要不要时。沈玉薇就自作主张去结了账收进包里。
茶馆里的喧嚣,说书先生醒木的脆响,瓜子花生在齿间碎裂的声音,电灯明晃晃的光,街边糖画摊子前孩童的笑闹,照相馆橱窗里定格的笑容……这一切,像潮水般涌来,陌生,嘈杂,却又生机勃勃。
若素走在其中,像一尾误入湍流的鱼,沉默地,观察着,感受着。
回到玉雅斋时,已是傍晚。桂姨和阿沅见着若素做的发型,都连声夸好看。若素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发梢,低声道谢。
晚饭是羊肉锅子,热腾腾的,配着烙饼。桂姨特意给若素多夹了几筷子肉:“姑娘多吃点,瞧这瘦的!”
若素小口吃着,羊肉炖得酥烂,汤浓味鲜。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某种珍贵的、易逝的东西。
饭后,沈玉薇将新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到若素屋里归置。衣裳挂进衣柜,鞋子放进床底,牙刷牙膏雪花膏摆在桌上。那支口红,她放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
“这是梳子,这是发带,这是……”她一一指点着,回头看见若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桂姨刚送来的热水,“水放这儿,记得烫脚,睡得暖和。”
若素将铜盆放在地上,看着沈玉薇忙前忙后。灯下,沈玉薇的侧脸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动作利落,将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嘴里还絮絮地说着“这袜子厚,明天就穿这个”“毛巾是新的,用这块肥皂”……
“沈玉薇。”若素忽然开口。
沈玉薇停下动作,转身看她:“嗯?”
“今日……”若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烦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