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生理性喜欢更重要的是真喜欢(第1页)
17
飞机落地孟买的时候,机舱门一打开,热浪裹着香料、尘土和海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下子把人裹住了。
温晓存拉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耳边全是突突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吆喝声,还有听不懂的印地语混杂着英语,嘈杂又鲜活。
她眯着眼往接机口望,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Aqua。
还是老样子,黑T恤、牛仔裤,乌黑的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肩上挎着相机包,斜斜靠在柱子上低头划手机。周围人潮涌动,她站在那儿却像自带一片安静的结界,冷冽又醒目。
听见脚步声,Aqua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只直起身招了招手。
“挺准时。”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温晓存手里的行李箱,语气平淡得像她们昨天才见过,“先去我那儿放行李。附近有家老店的咖喱角不错,带你去吃。”“你不用上班吗?”温晓存跟在她旁边走,看着她熟门熟路地穿过拉客的司机,拐进一条小巷。“下午去救助站,上午没事。”Aqua头也不回,“你难得来,先带你吃点正经东西。”她住的老公寓在老城区,外墙爬满了三角梅,玫红色的花热热闹闹开了一片。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改的小两居,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一面墙钉满了照片,有佛得角的海、哥伦比亚的河,还有数不清的流浪猫狗,光影锐利又温柔,全是她的风格。“你住这间。”Aqua推开客房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多肉。“我平时很少有人来,简单收拾了下。”温晓存放下包,指尖碰了碰那盆胖乎乎的多肉,心里软了一下。这人看着冷,心思却细得很。中午的咖喱角果然名不虚传,外皮炸得酥脆,内馅是土豆和香料,配着薄荷酱一口下去,香得人眼睛都眯起来。Aqua话不多,吃东西也安安静静的,却会记得把刚端上来的芒果酸奶推到她面前,说:“这个解腻,你应该爱吃。”
下午跟着她去流浪动物救助站,温晓存才真正看见Aqua的另一面。救助站在城郊的一片空地上,几十只流浪狗、流浪猫挤在棚子里,看见她进来都围过来蹭腿。
Aqua一进门就像换了个人,冷脸化开了,动作轻得很,蹲下来给瘸腿的小狗换药,给小猫喂羊奶,嘴里还会低声碎碎念,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再挠伤口,下次就给你戴头套了。”阳光从棚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眼,睫毛很长,神情温柔得不像话。温晓存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袋猫粮,看着看着就失了神。
她见过Aqua撞了人还嘴硬的样子,见过她拎着相机砸小偷的凶悍样子,见过她讲起摄影逻辑时眼里发亮的样子,却从没见过这样软的她。像冰化了水,温温的,顺着心口漫进去,痒丝丝的。“发什么呆?”Aqua忽然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疑惑。“没什么。”温晓存赶紧低下头,把猫粮倒在食盆里,掩饰性地撸了蹭过来的橘猫一下,“就是觉得……你跟平时不太一样。”Aqua顿了顿,耳朵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给小狗缠绷带,声音闷闷的:“跟它们待着省心,不用想那么多。”
温晓存没说话,心里却轻轻“嗯”了一声。她懂。和Aqua待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觉得省心。不用猜心思,不用装体面,不用勉强自己笑,安安静静的,就很舒服。
晚上回到公寓,两人坐在地板上吃外卖,旁边摊着Aqua洗出来的胶片。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旅途里的碎片。翻到渔村双彩虹那张时,温晓存的指尖顿了顿。照片里的她站在沙滩上,侧脸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身后是海和完整的双彩虹,光影柔得像梦。“你拍得真好。”她真心实意地说。“是景色好。”Aqua喝了口可乐,语气淡淡的,却伸手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推到她面前,“送你了。”正说着,窗外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孟买的阵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瞬间连成一片。风卷着雨气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茉莉的香气。两人都没动,就坐在地板上,听着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Aqua说起她的家庭,爸爸是印度人,妈妈是泰国人,两边家里都传统,总希望她找个稳定工作,早点结婚生子。“一说就烦。”她皱着眉,指尖转着可乐罐,“所以才总往外跑。眼不见心不烦。”“我以前也总按家里的规划走。”温晓存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雨幕,“后来发现,计划好的人生也会突然碎掉。还不如走到哪儿算哪儿。”她没提林衍,Aqua也没问。雨声太大,把很多没说出口的话都盖住了。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暖意,两个人挨得不远不近,却莫名觉得安心。
雨快停的时候,Aqua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其实你说要来孟买,我挺意外的。”“意外什么?”“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她转头看过来,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很,“……也挺开心的。”温晓存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的照片,强迫自己把那点异样压下去,笑着说:“说好的朋友嘛。来孟买当然要找你。”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Aqua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温晓存走到窗边推开窗,忽然看见远处的楼群上空,挂着一道浅浅的彩虹。颜色很淡,像水彩笔轻轻扫过,却清清楚楚地架在那里。“Aqua,你看。”她回头喊。Aqua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那道淡淡的彩虹。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撩起两人的头发,发丝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温晓存望着天边的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原本以为,来孟买只是赴一场朋友的约。
可现在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她忽然不确定了。但她没说。就像这道淡淡的彩虹,不用很亮,不用很艳,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就很好。孟买的夜慢慢沉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了。温晓存悄悄深呼吸,把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暂且都归成了“久别重逢的友情”。至少现在,这样就很好。
18
温晓存在孟买待到第三天,Aqua接了个杂志拍摄的活。
早上她叼着饼从房间出来,靠在客房门框上晃了晃手机:“下午有个女明星要我给她拍照,你要是没有事情要不要跟我一起?”“我?”温晓存指了指自己,“我什么都不会,别工作的时候给你添乱。”“不用你会拍照,能递个镜头、打个反光板就行。”Aqua说得轻描淡写,“就当体验生活了。”温晓存本来也闲得发慌,一口应了下来。她翻出一件简单的黑T恤穿上,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Aqua给她拿了一顶帽子给她戴上,跟着Aqua出门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助理的样子。
拍摄场地在孟买南部的一栋老式别墅里,庭院种满了鸡蛋花,风一吹落得满地白。女明星已经到了,穿一身纱丽,眉眼明艳,身边围着化妆师、造型师一堆人,阵仗不小。温晓存跟在Aqua身后,看着她架设备、调灯光,话不多,指令却清晰利落,和平时那个蹲在地上喂猫的人判若两人。“晓存,补个反光板,左前方四十五度。”“把那边的花挪过来两盆,挡一下电线。”她喊得自然,温晓存反应也快,几次下来就摸准了节奏。一开始她还有点紧张,怕弄错设备,后来发现Aqua嘴上不说,总会在她伸手的时候悄悄把镜头转成顺手的方向,打板高度不对也不指责,只抬手微调一下角度。两人没怎么说话,配合却越来越顺。拍到一半,现场的灯突然闪了两下,灭了一盏。造型师惊呼一声,场务急得团团转,说维修至少要半小时。女明星脸色有点沉,眼看就要不耐烦。
Aqua蹲下来检查了两秒,回头对温晓存说:“去我包里拿那块银色柔光布,再把窗边那面大镜子挪过来。”温晓存二话不说照做。两人手脚麻利地把柔光布架在窗口,镜子斜斜支在侧面,午后的阳光透进来,被柔化得均匀又透亮,比打灯还自然。女明星凑过来一看,眼睛亮了:“可以啊,这样拍出来更有氛围感。”剩下的拍摄异常顺利。
Aqua很会抓情绪,没让女明星硬摆姿势,就让她在院子里散步、闻花、靠在栏杆上看远处,快门声此起彼伏。温晓存站在旁边看,觉得认真工作的Aqua格外耀眼——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指尖按快门的动作干脆利落,连额角的碎发都透着专业劲儿。收工的时候,女明星特意走过来,笑着拍了拍Aqua的胳膊:“拍得肯定好,你出手我放心。还有你小助理,反应挺快,眼神儿好使。”她看向温晓存,语气很亲和:“别着急走,附近有家地道的孟买菜,我请你们吃,算谢你们俩救场。”盛情难却,两人跟着去了。
餐厅藏在老巷子里,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香料味混着奶香扑面而来。女明星熟门熟路点了一桌菜:黄油鸡炖得浓稠鲜亮,蘸着刚烤好的蒜香馕,一口下去满嘴留香;比尔亚尼香料饭颗粒分明,裹着藏红花的金黄;还有酸甜的芒果酸奶、脆爽的蔬菜沙拉,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吃。“我以前总在网上看,说印度又乱又脏。”温晓存咬了一口馕,忍不住实话实说,“来了才发现,孟买还挺有意思的。”女明星笑了:“网上总爱以偏概全嘛。哪儿都有好有坏,孟买有贫民窟,也有这样的老巷子,有吵吵闹闹的集市,也有安安静静的海。”Aqua在旁边默默给她盛了碗酸奶,低声补了句:“辣的你少吃点,别胃疼。”女明星挑了挑眉,看看Aqua,又看看温晓存,笑得意味深长,却没说破。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女明星健谈又风趣,讲了不少拍戏的趣事,温晓存听得时不时笑出声。
她忽然发现,这座城市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不是网红视频里灰蒙蒙的脏乱差,也不是攻略里金碧辉煌的富人区,它是嘈杂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像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咖喱,味道复杂,却越品越有滋味。而这份滋味里,好像还掺着点别的东西。是身边人递水时碰到的指尖,是她低头吃饭时对方悄悄挪过来的纸巾,是不用说话就懂的默契。
吃完饭出来,夜已经深了。孟买的夜晚依旧热闹,街边摊冒着热气,突突车叮铃哐当从身边开过。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公寓走,晚风卷着茉莉花香吹过来,很舒服。“今天谢谢你。”Aqua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一点,“没你还真有点麻烦。”“客气什么。”温晓存笑着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还蹭了顿明星请的饭呢,赚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温晓存看着前面人的背影,心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本来以为来孟买只是朋友间的探望,是旅途中的一站。可现在却忽然觉得,好像……有点不想走了。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压下去。是孟买太有趣了而已,她对自己说。和人没关系。
19
周末的傍晚,公寓里飘着芒果酸奶的甜香。
Aqua蹲在客厅地板上整理刚洗出来的胶片,一张张摊开,铺满了半块地毯。温晓存坐在旁边帮她按拍摄地分类装进信封,指尖划过佛得角的海、哥伦比亚的河、渔村的双彩虹,忽然听见身边的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接下来,有想好去哪儿吗?”温晓存指尖顿了顿。她这大半年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走一步看一步,漂到哪儿算哪儿,像没根的船。“没定,”她耸耸肩,语气轻松,“本来打算往北走,去尼泊尔或者不丹,也说不定转头去东欧,随便晃呗。”Aqua没说话,手指捻着一张孟买街头的照片,拇指蹭了蹭照片边缘,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像随口一提:“其实……你也可以在这儿多待一阵。”温晓存转头看她。
夕阳从阳台斜切进来,落在Aqua侧脸上,她垂着眼,睫毛投下浅浅的影,耳尖却有点泛红,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挽留的话。“班德拉那边有个国际学校,最近在招中文老师,也带英文课。”她语速快了点,像在背书,“你英语好,学历也够,肯定没问题。工作签证学校帮忙办,这边很缺中文老师,批得很快。”一口气说完,她才抬眼,撞上温晓存的目光,又很快别开,假装去理地上的胶片:“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就算了。”温晓存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不是没动过留下来的念头。这些天在孟买,每天醒了有热奶茶,傍晚有落日,身边有个人安安静静陪着,不用猜心思,不用强撑体面,比过去一年独自漂着的日子,踏实太多。只是她总觉得这是旅途中的一站,迟早要走,从没好意思开口说“我想多待一阵”。没想到先开口的是Aqua。“听起来还不错。”温晓存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对方的耳朵尖越来越红,才笑着补了句,“正好我也没什么急事,试试呗。”Aqua猛地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只“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我明天把校长联系方式给你。面试不难,就是聊几句。”面试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学校在班德拉的安静街区,白墙爬满三角梅,大多是本地高种姓和外籍家庭的孩子。
校长是个和蔼的英国老太太,一听温晓存的流利英语,再看到她郑州大学的学历证明,当场就松了口。“中文老师我们找了快两个月了,”老太太笑着和她握手,“你英语这么好,带低年级英文课也完全没问题。签证的事你不用担心,学校法务会全程帮你办,两周就能下来。”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温晓存站在路边买了杯鲜榨石榴汁,酸甜的汁水滑进喉咙,心里忽然有种落地的感觉。
一年前从郑州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漂下去,永远没有归处。
没想到兜兜转转,会在孟买这个嘈杂又鲜活的城市,生出了想停下来的念头。
她没急着找房子。回公寓和Aqua提了一句,对方头也没抬,直接扔过来一把备用钥匙:“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住那儿就行。还能帮我喂猫,省得我出门拍照没人管。”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温晓存也没戳破,笑着接了钥匙。
日子就这样慢慢定了下来。签证下来的那几天,温晓存开始慢慢添置东西。
她跟着Aqua逛本地市场,学着用简单的印地语砍价,买了棉麻的床单、彩色的抱枕,还有几盆开得热闹的三角梅,摆在客房的窗台上。Aqua嘴上不说,却会默默把客厅空出一面墙,给她放带过来的几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