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表(第2页)
殷尘伸手碰了一下那张图。指尖划过那些褪色的笔画,停在一个字上。人。图上画了一个站立的小人。她回过头,举着那张挂图,递给凌溯,然后指着那个“人”字,又指了指自己。
凌溯接过来看了看挂图,又抬头看了看她。殷尘站在烛火边缘,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急迫,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做一件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凌溯忽然明白了。
她在说:教我。
凌溯把挂图铺在地上,从背包里翻出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在“人”字旁边写了一个更小的字。她指着那个字,然后指着自己。“凌溯,”她说,语速放得很慢,“凌——溯。”
殷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试了试那个陌生的发音:“凌……溯。”她念完,指了指凌溯,又指了指纸上那个字,歪着头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凌溯看着她,想了想,用手指在纸上慢慢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又在箭头顶端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溯,”她说,“往上走的意思。”
她想起母亲对她说过,她坐在台灯下翻字典,铅笔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才抬头对父亲说:“这个字好。溯,就是往上走,往前走。我希望她一辈子都往上走。”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溯”还有逆流的另一层意思。
殷尘看着那颗星星,点了点头。然后她伸手指着自己,嘴里重复了一遍:“殷尘。”她又指了指脚下,做了一个落地的动作,两只手掌向下压了压。
“尘,”她说,“在地上。”
凌溯看着她比划的那个“落地”的动作,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是从最朴素的地方长出来的。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被拍了拍,说“就在这里好好长吧”。她在纸上写下“殷尘”两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撮小小的尘土,旁边长出一棵歪歪扭扭的芽。
她推过去。殷尘接过来,盯着那两个陌生字符和她画的尘土与芽,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凌溯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动,像在努力记每一个笔画。
她翻到下一页空白纸,把蜡烛挪近了一点,开始画图。她画了一个圆,在旁边写字。又画了一个方块,再写字。殷尘凑过来,肩挨着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她伸手指着某个字问凌溯,嘴里冒出一串凌溯听不懂的音节,凌溯就用笔在下面画一个对应的图案。两个人之间没有共同的语言,但图能看懂。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有丧尸在低低地嘶吼,夜风卷着腐臭味从破窗缝渗进来,远处有裂缝撕裂天空的闷响,像这个世界在喘气。
但房间里有烛火,有纸,有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凌溯画了三十七个图,殷尘在底下歪歪扭扭地跟写了三十七遍。最后一张纸画满了,凌溯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好。
殷尘凑近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那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好”。笔画是反的,“子”字旁写在右边。凌溯看着她写的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弧度。但她没有改。她在“好”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殷尘看懂了。她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塞进冲锋衣内袋里。
凌溯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她听见殷尘躺下来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很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凌溯靠在墙角,斧头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盯着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灰色月光,很久没有闭眼。
她手腕内侧的旧疤在夜里发痒。她摸了摸,没有说话。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