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初夏(第2页)
江念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窝上。她的睫毛扫过夏璃幽的颈侧,留下一片湿凉的触感。她没有再哭了,就那样抵着她的肩,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
"夏夏,"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线,"我不想回家。"
"那去我家。"
"……逸寒在吗?"
"在。他话多,你嫌吵就让他闭嘴。"
江念安的肩膀动了一下,那大约是一个被压住了的、极轻的笑。
夏璃幽扶着江念安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夏璃幽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两个人慢慢地走出办公室、走出教学楼,暮色已经把校园染成了一片灰蓝色,路灯还没亮,操场上空无一人。江念安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夏璃幽走在她旁边,没有放开揽着她腰的手。
出了校门江念安没有骑车,她把自行车锁在校门口的车棚里,跟着夏璃幽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她的书包被夏璃幽拎着挂在一侧肩上,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又松开。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江念安忽然伸手握住了夏璃幽垂下来的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她指节发白,指甲微微陷进夏璃幽的手背里。夏璃幽没有抽手,只是回握过去,力度稳稳的,像一根扎了根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枝叶会动但树干不动。
到了夏家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了最浓的靛蓝色,门厅的灯亮着。李管家看到她们一起回来,又看到江念安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轻声说"晚饭备好了"就退开了。夏逸寒在客厅地毯上玩拼图,看到江念安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刚要喊"念安姐",却看到了她的脸,那声喊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拼图块放下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念安姐,你不开心吗?"
江念安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脸望着她的小男孩,嘴唇动了动,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嗯。我今天有点难过。"
夏逸寒想了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递给她。"给你。甜的东西吃了会开心一点。"
江念安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逸寒。"
夏逸寒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拼图那里。他没有再闹,没有大声说话,安静地趴在地毯上拼那些碎片,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夏璃幽把江念安带到二楼的房间,让她在床沿坐下来,自己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江念安接过水喝了两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杯壁的热度传到她冰凉的指尖,她低头看了很久。
"夏夏,"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身上带了照片的。我带去的。每回她走之前我都会塞一张新的在她外套口袋里。这次她穿的还是那件牛仔外套,就是回来那天穿的那件。我给她塞了张新的,是我们俩去年冬天在面馆门口拍的。"
她垂着眼,睫毛上又沾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她现在还能不能看到那张照片。"
夏璃幽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覆在她捧着杯子的手背上。杯壁的热度隔着一层皮肤传过来,温暖而真实。
"她看过了。"夏璃幽说,"她走之前,一定看过了。"
江念安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眼泪又无声地掉下来,落在温水杯里,泛起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没有抬手去擦,由着那些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落在水面又融进去,看不出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水。
那天晚上江念安没有回家。郭妈收拾出了客房,把被子晒得松软又暖和,但江念安最终还是在夏璃幽的房间睡着的——她躺在夏璃幽的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小团,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的时候还攥着夏璃幽的手,攥得紧紧的。
夏璃幽坐在床沿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架,手被江念安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线。她能听到江念安在睡梦中偶尔一声短促的抽泣,然后是均匀的呼吸,然后又一声短促的抽泣,反反复复。她没有松开手,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那只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焐着。
夜很深了。窗外的蝉鸣声停了,整栋别墅都安静得像是沉在海底。夏璃幽靠着床架,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安稳,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半阖着,视线落在月光照亮的木地板的那一小片区域上。
她想起那本童话书里的小人鱼。小人鱼用声音换了双腿,在刀尖上走路,最后变成泡沫升上海面。江念安的妈妈也许也是那样的人,带着一颗热的心走在刀尖上,为了那些她想要保护的东西。
夏璃幽把江念安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感觉到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过来,力度很轻,像是抓住了什么就要抓住不放。
她低声道:"我在这里。"
窗外的月亮移过云层,银白色的光又亮了一些。夜还长,但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