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裂缝(第2页)
"谢谢。"
"客气什么。"江念安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靠着她的肩膀,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偏头看她,"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
"她是不是又讲我挥手的那个故事了?"江念安叹了口气但语气是笑的,"她每次回来说话都要绕到那个上面。她大概觉得我站在门口冲她挥手的样子特别戳她。"
"你妈妈很爱你。"
江念安安静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知道。"她的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往旁边靠了靠,脸颊贴上了夏璃幽的肩膀,"夏夏,你帮我看着她一点行不行。就是……她有时候太拼了。我跟她说过好多次别什么都冲在前面,她说她晓得的。但她说话不算话。"
夏璃幽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发旋被灯光照得泛着一小圈柔光。她想起刚才在厨房门口那个安静的、看着女儿背影的表情,心口那个微微的紧又回来了一下。但她把它按了下去。
"她不会有事的。"夏璃幽说。
江念安嗯了一声,然后直起身来,笑着揉了揉眼睛。"行了,你该回去了,天都黑透了。我送你到巷口。"
夏璃幽站起来,手里捧着那碗温热的槐花蒸饭,跟着江念安穿过小厅和面馆的门面,掀开布帘走到巷子里。夜风迎面涌来,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草木的气息。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江念安站在路灯底下冲她挥手,白色T恤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好。"
夏璃幽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念安还站在路灯下没有进去,歪着头冲她笑,抬手又挥了挥。她的身后,面馆的门帘下透出暖黄的灯光,门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半个人影,江念安妈妈正站在灶台边跟张老板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里被映得柔和又沉静。
夏璃幽看着那个侧影看了一秒,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巷子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成一条暗黄色的河。她走得很慢,手里那碗槐花蒸饭还温温的,隔着保鲜膜往外散着甜糯的热气。她低头看了那碗饭一眼,白糯的米粒间嵌着金黄色的蜜豆和暗红色的枣肉,蒸得透亮,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没事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细微的、碎裂的、像是告别的东西,一定是她多心了。她只是太敏感了,从小就是,她总会从别人的神情里读出一些其实并不存在的东西。江念安妈妈只是难得回来一趟所以看女儿看得特别仔细,那种表情只是爱,不是告别。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她害怕的事,不是每一声"好好的"都是最后一声。
她回到夏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李管家留了门厅的灯,暖黄的,安静地亮着。她换了鞋上楼,经过夏逸寒的房间时门缝里已经没了灯光,小孩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那碗槐花蒸饭放在书桌上。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桂树影子。槐花的香气好像还没有从她的衣服上散尽,丝丝缕缕地缠在布料里,她低头嗅了一下袖口,那股甜香浅淡而真切。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洗干净的空奶茶杯,放在书桌的左上角。杯身是透明的,此刻在台灯下映着暖融融的光。她把它转了一个方向,让自己的视线重新回到窗外。
月光很满。院子里的树影安静地伏在地面上,像一幅墨色晕开的画。远处传来一声不知来处的犬吠,短促的两声就停了,夜又恢复了原样的沉静。
夏璃幽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动。她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一定是她的错觉。
她站起来,去洗漱,换了睡衣,躺回床上。枕边那只毛绒绒的暖手宝还在,她伸手握了一下。掌心被熟悉的、软和的触感填满,她闭上眼,慢慢地深呼吸。
明天早上去面馆后院的槐花树下坐一会儿。槐花应该还没落完,江念安会蹲在地上捡花瓣,仰着头说"夏夏你看"。
她这样想着,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窗外的月光落在她合拢的眼睑上,一片薄薄的、银白色的光。
她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