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与归人(第2页)
"你紧张什么?"
"我……"江念安吸了一口气,"我怕我妈不喜欢你。虽然她电话里说挺好的,但见面不一样嘛。万一她觉得我们年纪太小、万一她觉得这是胡闹——"
"不会的。"夏璃幽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妈妈能让你放心地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因为这个人年纪小就否定她。"
江念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夏夏你说的话怎么总是这么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你妈妈就是这样的人。"
江念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靠过来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的暮色里,等着面馆后厨飘出来的蒸汽和炒菜的声响越来越密。张老板在厨房里哼着歌,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他总爱哼的,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混在他的歌声里,听着让人安心。
六点半刚过,后巷传来一阵干脆利落的脚步声。
脚步声跟普通人的不大一样——有节奏,沉稳,每一步落地都是均匀的,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果断。然后是墨绿色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门轴"吱呀"一声响,一个穿着便装的短发女人出现在门框里。
江念安一下子从夏璃幽肩膀上直起身来,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亮起来。"妈!"
那女人笑了笑。她个子中等,肩膀宽而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眉眼之间和江念安有七八分相似,但轮廓更深一些,眉尾有一道旧伤疤斜着断开,平添几分英气。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和深色长裤,站在暮色的门槛里,整个人带着一种远路归来的人特有的风尘气,但眼神看过来的时候是温的。
"念念。"她走了进来,目光从江念安脸上移到旁边的夏璃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了眼。"这就是小夏?"
夏璃幽站起来。她没有紧张,但她感觉到了江念安攥着她的手在微微发颤。她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对着面前的女人微微点了下头。
"阿姨好。我叫夏璃幽。"
江念安的妈妈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夏璃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没有审视的锐利,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好奇,像在确认一件早就听说过的事。她的视线在夏璃幽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上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念念在电话里没少提你。"她走到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江念安坐下,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她说你成绩好,说她作业全靠你救,说她骑车载你上学。还说你有点闷,但闷得很好看。"
"妈!"江念安的脸"腾"地红了,跟那天在凉亭里亲完夏璃幽之后一模一样,"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江念安妈妈笑着偏了下头,又看向夏璃幽,"念念这孩子从小话多藏不住事,她愿意跟你说这么多,说明她信任你。"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两人还交握的手上,那一眼很快,但足够看清。"我也信任她。"
夏璃幽看着她。江念安妈妈坐在暮色里的槐树下,身旁是她的女儿和女儿紧紧握着的那个人。她说"我也信任她"的时候语气是轻的,但那句话里没有任何敷衍的成分,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稳稳地沉了下去。
"谢谢阿姨。"夏璃幽说。
槐花在晚风里又落了几片,其中一片落在了江念安妈妈的肩头。她没有去拂,只是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老江!饭好了没?你闺女和她朋友都等着呢!"
张老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带着笑意和热油滋啦的声响:"好了好了!排骨还在收汁,再等五分钟!"
江念安妈妈转回身来,看着两个坐在暮色里紧紧握着手的女孩,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去。她什么也没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那树槐花,轻松得像一个普通的、回家吃晚饭的夏夜。
江念安偷偷偏过头来看夏璃幽,杏眼里还有一层没散透的紧张余韵,但更多的是亮晶晶的安心。她捏了一下夏璃幽的指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看吧我就说她喜欢你"。
夏璃幽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动作已经说了很多了。
槐花还在落,暮色还在深,厨房里的锅铲声和张老板的歌声还在继续。夏璃幽坐在那棵香透了整个院子的老槐树底下,左手被一只微微出汗的手握着,右手接住了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她把花瓣放在膝上,和掌心里那两片放在一起,三片白色的、薄薄的、甜丝丝的花瓣并排躺着,像三枚小小的、不起眼的印记。
她抬起头,看到江念安的妈妈正侧过头跟女儿说着什么,江念安笑着应了一句,然后偏过头来看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暮色把一切轮廓都融软了,槐花的香气在风里静静地漫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夏璃幽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不是那种汹涌的、翻腾的满,而是一种平稳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妥帖地安放好了的满。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槐花瓣,又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人,然后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花香的空气。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远方的味道,拂过她的睫毛和脸颊,像一只温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