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糟糕(第1页)
初夏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子路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金色斑点。
放学的时候太阳还很高,五月中旬的天光拉得长,梧桐的叶子已经从嫩绿过渡到了浓荫,把整条街道都罩在一片凉丝丝的绿影里。江念安推着自行车走在她左边,车轮偶尔碾过一颗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弹跳声。她没有急着跨上去,只是慢慢地走着,和夏璃幽肩并着肩。
校服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了几天太阳后微微泛了蜜色的皮肤。她的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今天扎得格外整齐,大概是认真梳过的。唇间衔着一根路边小卖部买的薄荷糖,白色的糖棍在齿间轻轻转动,她咬碎了一小截,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夏璃幽走在她身旁,步子不快不慢。她看到江念安侧脸上被夕阳染上的一层暖金色的光,看到她咬碎薄荷糖时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看到她低头避开垂下来的柳枝时睫毛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很琐碎的东西,细微得几乎不值一提。但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上面,不知不觉地停住了。
江念安把薄荷糖嚼完了,棍子攥在手里等垃圾桶。她偏过头来看她,杏眼被夕阳照得透亮,像两颗融了琥珀的玻璃珠。"夏夏,你怎么老看我?"
夏璃幽收回目光,视线落回前方的路上。"……没有。"
"你明明就看了我一路。"江念安把薄荷糖棍扔进路过的垃圾桶里,擦了擦手,凑近了她一些,"从校门口出来你就一直在看。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就是单纯想看我。"江念安理直气壮地下结论,语气里没有什么害羞的扭捏,是一种明亮又坦荡的笃定,"夏夏你越来越会了。"
夏璃幽没有否认。她确实看了她一路,从走出校门的那一瞬间开始,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那个人身上落。她看江念安的侧脸在夕阳里的轮廓,看她嚼糖时鼓起来的腮帮,看她伸手拂开柳枝时手指弯起的弧度,看她校服领口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的一小截布料。她看着这些琐碎的、每天都在重复的画面,心里忽然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其实是不到一年前的事,但现在想起来却隔着一层薄薄的旧纱——那时候她一个人走这条路,路的长度是一样的,光线也是一样的,梧桐的叶子也是一样的绿。但她走在上面的时候,步子总是快的,快一点到家,快一点回到那个没有人等她的房间。那时候路是路,树是树,风是风,所有东西都只是它们本身,没有什么多余的含义。
但现在她走在江念安旁边,夕阳照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梧桐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风里有初夏特有的、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湿润气息。她走着走着,步子不知什么时候慢了下来,配合着旁边那个人推着自行车晃悠悠的速度。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但所有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都在发光,都在呼吸,都在轻轻地说着什么她听得懂的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那么糟糕。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从小到大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这个世界好不好,值不值得。她只是活着,准时吃饭,准时上学,准时睡觉,把每一天安安稳稳地过完。她没想过要觉得这个世界好,也没想过要觉得它糟糕。世界就那样待在那里,和她隔着一层玻璃,她能看见它,但从没真切地碰触过。
但此刻她走在暮色里,身边的人推着自行车走得慢悠悠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调子跑得七零八落的。她看到江念安哼到跑调处自己先笑了,嘴角弯起来,白牙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她看到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浅金色的细线,看到她的手握着车把的姿势,看到她的校服裙摆被风撩起又落下。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浮上一个很具体的感觉:她在被这个世界容纳着。不是"存在"于这个世界里,而是被它接住了,托着,稳稳的,暖的,有实感的。
江念安忽然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转身走回两步在她面前站定。"夏夏,你今天怎么总走神?在想什么?"
夏璃幽也停下来。她站在江念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夕阳从江念安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烘成一道柔和的剪影,发丝的边缘镶了一圈细细的金线。
"在想……"她顿了一下,然后说,"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江念安歪着头看她,杏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那困惑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温柔的、含着笑意的了然。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夏璃幽的手,十指扣进去。
"以前觉得很糟糕吗?"
夏璃幽想了想。"以前没想过好还是不好。就是……没什么感觉。"
"那现在呢?"江念安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现在有感觉了。"
"什么感觉?"
夏璃幽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江念安的掌心暖烘烘的,指腹贴着她的指节,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坐这辆自行车后座的时候,她连衣角都不敢碰,现在两个人的手稳稳地握在一起,在暮色里自然而然地扣着。
"感觉风是暖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树是绿的。路是有尽头的。你在这里。"
江念安安静地听完了。她看着夏璃幽那双灰色的、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柔和的眸子,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来抱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靠过来,温热的、带着薄荷糖清甜香气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夏璃幽被她的怀抱笼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臂抬起来,轻轻环住江念安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中间,梧桐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轻轻摇晃,夕阳把她们的轮廓融进了同一片暖光里。
路过的老奶奶推着买菜的小车经过她们身旁,笑呵呵地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某家店铺拉卷帘门的哗啦声,有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的吵闹。这些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柔柔的,像被棉花裹住了边角。
江念安在她肩上待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退后半步的时候眼圈有一点红,但嘴角笑得翘翘的。"夏夏你今天好会说。"
"说了实话。"
"实话最动人。"江念安重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回车把,"走吧,趁天还没黑。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我家面馆的后院。我爸把院里的那棵槐花树给开了,满树的槐花,可香了。我前两天就想去摘,等你一起。"她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歪头冲她笑,"上来夏夏,今天请你吃槐花蒸饭。"
夏璃幽坐上后座的时候,江念安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她捕捉到了其中亮晶晶的、像是碎星一样的东西。自行车平稳地滑出去,晚风迎面吹来,裹着初夏特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夏璃幽坐在后座上,把手轻轻放在了江念安的腰侧,掌心贴着校服布料下那一小片微温的皮肤。
江念安在前面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一路笑着穿过暮色里的街道,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惊起了电线上一排麻雀。那些扑棱棱飞起的小身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一道细小的灰痕,转瞬间就融进了金红色的天光里。
夏璃幽坐在她身后,手心里是她腰间的暖意,耳畔是她开怀的笑声,鼻端是风送来的远方的槐花香。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自己身后被拉长的影子和江念安投在地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两只依偎着的小动物,被暮色温柔地拢着。
风是暖的。树是绿的。路有尽头。而这个人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任由晚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和前面那个人的发尾缠在一起又分开,然后又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