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第2页)
裴镜言的车还没到。她站在剧院门廊的阴影里等,无意间,又看见了那个女孩。
女孩换回了自己的便装,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把廉价的、骨架都有些歪的透明雨伞,站在台阶边,望着外面的雨,似乎在盘算怎么赶回去。
就在这时,门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小声的啜泣。
一个看演出走散了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蹲在角落里,又怕又急地哭着找妈妈,身上单薄,冻得直抖。
裴镜言看见那个刚下台的女孩走了过去,蹲下身,柔声哄了那孩子几句。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裴镜言至今都忘不掉的事——
她把自己手里那把唯一的伞,撑开,塞进了小女孩手里。
“乖,别怕。”她笑着替孩子拢了拢领口,“撑着它去门口找工作人员广播找妈妈,别淋湿了,会生病的。”
小女孩接过伞,怯生生地跑向了灯光通明的大厅。
而那个女孩,自己背起帆布包,回头看了一眼瓢泼的大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竟一头扎进了那片雨幕里。
没有伞,没有车,没有人接。她抬手胡乱挡了一下,很快就被浇透了,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可裴镜言分明看见——她在雨里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起脸,任由雨水砸在脸上,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裴镜言从未见过的笑。
不是讨好谁的笑,不是为了被看见的笑。那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把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给了别人之后,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轻盈的笑。
那一刻,站在干燥门廊里、被名贵衣料和家族期望层层包裹的裴镜言,忽然觉得,淋雨的那个人才是自由的,而站在屋檐下、什么都不缺的自己,才是那个被困住的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笑得出那样的笑。是天性,是傻气,还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对这个世界的相信?她活了二十二年,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却从没有一次,能为一件不计回报的小事,那样痛快地笑过。
雨幕里那个单薄的身影越跑越远,很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不知为什么,裴镜言觉得,那个轮廓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亮。
她在剧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迟迟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想过要追上去。她那样的人,从小被教导要权衡、要计算、要让每一次靠近都有意义。可那个女孩什么都不图地把伞给出去的样子,恰恰是她这辈子算不出、也学不会的东西。
裴镜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被攥皱的节目单。上面印着的,还是那位临时缺席的原定表演者的名字——那个真正点亮了整座舞台的女孩,名字并不在这张纸上。
可裴镜言记得。主持人报幕时,曾把那个名字念过一遍。那一遍,淹没在旁人的漫不经心里,却被她一字不落地,记了整整十年。
叶知晚。
后来的事,裴镜言对谁都没有说过。
她托人打听到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学校、家境——一个一心想靠唱歌养家、却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女孩。她看着叶知晚一步一步往娱乐圈里挤,看着她签约、出道、被磋磨、被亏待,也看着她一次次咬着牙重新站起来。
裴镜言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她匿名买下叶知晚每一张滞销的专辑,包下她无人问津的小商演,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替她把路铺平。叶知晚不知道,自己出道头两年那些“恰好”满座的演出,那些“恰好”愿意多给一个镜头的导演,那些“恰好”在低谷时找上门的代言——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从不署名的人。
她从不上前一步,从不肯让对方知道——她怕的是,一旦相认,那个在雨里笑得那样干净的人,就会变成又一个对她有所求、有所图的人。她见过太多因为“裴镜言”这三个字而靠近她的笑脸,她不愿叶知晚也成为其中之一。
她宁愿做那个躲在屋檐下的人,远远地,看着她在自己的人生里,一直那样自由地、明亮地往前走。哪怕那个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存在,哪怕这份心意永远只能锁在一只樟木箱子里。
十年,她把一整个人,活成了叶知晚生命里一道从不显形的影子。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昨夜的露台,那个人回过了头;直到今夜,那个人被推下云端,被全世界辜负。
裴镜言合上木箱,重新上了锁。
窗外天色将明,雨早已停了。她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透出微光的城市,眼神里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第一次,沉淀成了一个清晰的决定。
十年前,她没能为那个淋雨的女孩,撑起一把伞。
这一次,她不会再只是站在屋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