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第2页)
她顿了顿。
“查一下星澜那份违约金合同的每一条款,哪里站不住脚,哪里是霸王条款,全部给我标出来。”
苏黎一边飞快地记,一边忍不住抬头看她:“镜言,你这是……要插手?”
裴镜言重新拿起笔,垂下眼,在那份并购文件上落下一个利落的签名,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指令,只是顺手处理掉的一桩小事。
“言鼎做舆情监测,是正常业务。”她语气平淡,“星澜这种用资源拿捏艺人的做派,迟早会脏到这个行业。我盯着它,不行?”
苏黎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言鼎旗下几百位艺人,谁出了多大的事,也没见裴镜言半夜三更亲自调舆情、点对点下令法务。可一个跟这家公司、跟裴镜言本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别家公司的艺人——叶知晚——出了事,这位“裴阎王”却在十点钟的办公室里,看那些黑稿看到指尖发白。
这种“谁都看不懂的过度关注”,苏黎已经见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看着裴镜言匿名买下叶知晚的每一张专辑,包下她出道初期那些无人问津、只卖出几十张票的小商演场子,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每一步路,悄悄铺得平平整整。她也看着裴镜言从不上前一步,从不肯让对方知道——那些深情,全被她藏进“安排好的一切”里,自己退到光照不到的暗处,连一句“因为我在意你”都不肯说。
有一年,叶知晚一部小成本电影口碑扑街,发行方临时要撤排片。是裴镜言一个电话,让言鼎旗下院线悄悄多排了两周的场次,又压着所有人不许走漏半个字。那部电影最后靠着长线放映翻了身,叶知晚在采访里红着眼睛说“谢谢还愿意给我机会的影院”——她到今天都不知道,那个“还愿意”的影院背后,站着谁。
苏黎曾经问过她,何必呢。
裴镜言当时望着窗外,很久才答了一句。那句话,苏黎到今天都记得。
“我替她扫平所有路,不是要她回头看我。”她说,“只是她走得顺,我就安心。”
此刻,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苏黎抱着平板,站在原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啊……装了十年的冷血,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裴镜言签完最后一个字,没接这句话。她把文件合上,重新转向落地窗,望着窗外那片在雨里发亮的城市。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零星的灯。
她想起昨晚颁奖礼的露台。隔着那么远的夜色,她站在连廊尽头,看着那个一身镀金礼裙、却在四下无人时悄悄塌下肩膀的人。她原本只是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那样,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好,就打算转身离开。
可那一晚,叶知晚回过了头。
那是十年来,对方的目光第一次,落在她身上。隔着整片喧嚣的夜色,那双她在无数张照片、无数块屏幕里看过千百遍的眼睛,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望进了她的眼底。裴镜言那一刻几乎站不住——她躲了十年,藏了十年,把自己活成对方生命里一道从不显形的影子,却在毫无防备的瞬间,被那道目光轻轻撞了个正着。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座露台。
裴镜言垂下眼,掩去眼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
她比谁都清楚,叶知晚现在缺的,不是几条被撤下的热搜,也不是一个连夜替她善后的影子。她缺的,是一个能真正站到她身前、把陆庭州和整个星澜都压下去的人。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谁也撼动不了的靠山。
而她裴镜言,恰好——需要一场婚姻。
家族那边,祖母逼婚逼了三年,“成婚才可正式接掌集团”的家规悬在头顶,她一拖再拖,相亲的名单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一个都没看上,也一个都不想看。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常年的空白,是整个裴氏家族的一块心病。
可此刻,那块空白却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近乎危险的意味。
一个念头,在心底极轻地、却极清晰地浮了上来。
它荒唐,自私,趁人之危。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容易抓住任何一根伸过来的稻草——而她,要做的恰恰是那根稻草。她甚至想好了说辞:这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是商业联姻,是利益交换。她可以把所有的炽热,都妥帖地伪装成冷静的算计,让对方挑不出半点破绽。
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护她一程。
而对方,永远不必知道,那纸合约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苏黎,”她终于出声,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帮我查一下,叶知晚现在,最需要什么。”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还有,她……愿不愿意见一个陌生人。”
窗外,最后一片雨云被风推开。这座城市另一端,那个被全世界推下云端的人还不知道,命运的另一只手,已经在这间彻夜未眠的办公室里,为她写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