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藏令(第2页)
风更大了。叶知晚站在台阶下,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永远在发光、永远懂事、永远让所有人满意的“叶知晚”,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掉了也好。她想。那层壳,她戴得太久,早就喘不过气了。
“晚晚!”
林雨薇的声音穿过雨幕冲过来。她举着一把伞,跌跌撞撞地跑到叶知晚面前,把伞整个倾向她这边,自己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
“谈得怎么样?”林雨薇的眼睛红红的,“他们……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叶知晚看着她。这个跟了她七年的经纪人,圈里出了名的毒舌干练,此刻却像个护崽的母兽,气得嘴唇都在抖。
“雨薇姐,”叶知晚轻声问,“公司那边……是不是给你施压了?让你别管我。”
林雨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骂骂咧咧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何止施压。陆庭州那老东西,许了我一线新人的盘子,让我立刻跟你撇清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走?”
雨声里,林雨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白眼,语气凶巴巴的,眼眶却更红了:“因为我雨薇不是那种人。七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泼的那些脏水,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再说了……你要是这会儿连我都没了,那才真是孤家寡人一个。我走了,谁陪你打这一仗?”
叶知晚站在那把倾斜的伞下,喉咙忽然哽住。
这一整天,她被全世界抛下,被算计,被威胁,被明码标价。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硬撑着一滴眼泪都没掉。可此刻,听着林雨薇这几句别别扭扭、凶巴巴的真心话,她的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热了。
原来在所有人都松开手的时候,还有一只手,固执地攥着她不放。
“雨薇姐。”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不抖,“谢谢你。”
“谢什么谢,矫情。”林雨薇别过脸去,胡乱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走了走了,别在这儿淋雨给那帮人看笑话。回去我们从长计议——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把你按死。”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雨里。
——
回到住处已是傍晚。林雨薇去煮姜茶,叶知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重新理了一遍今天的局。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母亲的微信。没有问她出了什么事,没有问她累不累,只有一句:“听说你最近不太顺?家里这个月的钱,你可别忘了。还有你弟弟准备留学的费用。”
叶知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那个家里,她从来不是女儿,是一台不能停摆的提款机。
从小到大,“你不红就什么都不是”这句话,母亲说得比谁都顺口。此刻全世界都在等着看她跌下来,连唯一该是退路的地方,递过来的也只是一只伸开的手。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慌。
违约金、雪藏令、全网的黑稿——星澜把退路一条条堵死,逼她跪下来。
她当然怕。怕赔到破产,怕母亲和弟弟跟着她一起被拖垮,怕九年的努力一夜清零。可在所有这些恐惧的最底下,她摸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是那段录音,也是她骨子里那根从没真正断过的、想活下去的反骨。
跪下来求饶,从来不在她的选项里。
她拿出手机,正要给林雨薇说自己的盘算,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热搜的撤榜提示。
那条本该被推上顶端、配着她最不堪的恶意剪辑的词条,挂了不到两小时,竟莫名其妙地、悄无声息地掉了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从最高处摘了下来。
叶知晚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很久。
以星澜的手段,这本该是一场只许成功的舆论绞杀。可今天,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好几家平时跟红顶白最快的营销号,今天异样地安静;几条原本铺天盖地的黑稿,删得干净利落,快得不像意外。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哪个良心未泯的小编手下留情。
但鬼使神差地,她又想起了昨夜颁奖礼露台上,那道隔着夜色、安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很轻,很远,却莫名地……重。
叶知晚摇了摇头,把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压下去。她现在没有空去想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握紧了手里的手机,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像是宣战,也像是给自己壮胆——
“塌了的房子,我自己会重新盖起来。”
她还不知道,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已经有人替她,悄悄搬来了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