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终五(第1页)
狼谷关城,早晨刚停的雪又开始下。大雪纷纷扬扬,满地银白,天地交融,万物皆寂。
夏侯德站在城墙上,打了个喷嚏。他穿的单薄,吕屏在角楼内取暖,招呼他赶紧进来。
夏侯德摇摇头,李翦从藏兵洞检查出来,见状上前道:“在担心你的两位兄弟?”
夏侯德因为身体原因,自上山之后便呼吸不畅,头晕乏力,故而和吕屏孙平裴祯等之前就受过伤的人一起留在狼谷关休息。
夏侯德道:“说来奇怪,这几年北上不知道打了多少仗,从没有今天这种感觉,总觉得不舒服。”
李翦宽慰他:“大当家有枭雄之姿,久经沙场,三当家年少英才,经验丰富,定能凯旋而归。彼时不说封候拜将,任职一方是没问题的。”
“封候拜将啊……”夏侯德摇摇头,突然说起一桩陈年旧事,“三弟出生的时候是半夜,红了半边天,村子里以为是生了个怪物,让我爹把三弟溺死,好在我爹的一个相师朋友来拜访,说这不是妖邪,而是将星出现的吉兆。‘将星文武两相宜,禄重权高足可知’,他说我那三弟,将来是要做大官的。”
大雍谶纬之学盛行,不只是官宦人家,就是寻常百姓若见到异象,也会相信是上天昭示,违背不得。
“我爹很高兴,提前准备了各种兵书武书,还各处打听学武的地方。可好景不长,干旱饥荒,家里田地被强行卖给地主,我们三兄弟都变成给地主打工的佃农。别说学武,饭都吃不饱,三弟瘦得跟猴一样,将星一事,渐渐也就没人提了。”
夏侯德喜静,喜欢安稳的日子,从小没什么远志:“我本以为大家都忘了,这么平平淡淡过日子也不错。可前几天三弟去找大哥,说他想去长安,我才知道,这事大哥一直没有忘。他一直相信他的弟弟,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他做大哥的,自要全力支持弟弟。他把这事说于我听,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李翦心中有个想法,不知道是否与夏侯德相同,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的是,如果真做将军,难道不是大哥更适合?他有眼界,有谋略,有手段,有气度,堡中的大家是跟随大哥而来的,难道相师的一句话,就能安排人的一生?难道没有那些异象,寻常人就不能成为将军?”
夏侯德想的,也是李翦想到的。李翦这几日和夏侯雄相处,只觉他的能力胸襟,就是做一城守将都屈才,便是在长安北军领兵也可胜任,只可惜出身……
李翦好奇:“你和大当家说了这想法吗?他怎么回?”
“大哥说要不是看我身体弱,非打我一顿不可。”夏侯德笑了一下,“他说他不是因为相师的话才这么做,他是为了他的弟弟。他说我们三兄弟,要永远一条心,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不管坐到什么位子,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
*
夏侯雄牢牢记着杀他妻子凶手的样子,牢记到,不用看见脸,只看见他的背影,也能认出他。
原来他就是乞伏磐沁,句黎军中的第一高手,五大将的师父。这样的人,即使没受伤的夏侯雄遇上,也不一定打得过,更别说现在,这也是夏侯荡不肯离开的原因。
但他必须赢,为了阿婉,为了他和阿婉没有来得及出生就被杀死的孩子。
夏侯雄收起长槊,抽出重剑。
这是莫野子花了七天七夜锻造,剑身敦实,宽大厚重,上刻有祭文,是莫野子为了祭奠在盛都死去的族人所造,既有古拙之意,又因刻字有种华丽鬼气,莫野子送给夏侯雄,夏侯雄给其命名为“拙锋”。
他微蹲旋身,在簌簌飞雪中,绕过挡在乞伏磐沁身前的卫兵,拙锋轻巧打落乞伏磐沁扔出的暗器,携横扫千军之势,扫向其腰部。
乞伏磐沁以手甲相挡,铛的一声,火星渐起,手甲被砍出一个缺口,血从缺口流出,滴在雪地上,染出一大片鲜红。
“你的铸师,比我的厉害,”乞伏磐沁没有张口,声音如同从空中传来,“但你的功夫,不如我。”
两人同时猛地跃起,在雪地过招,剑甲铮鸣,星火四溅。夏侯雄攻势雄浑,有雷霆万钧之气,乞伏磐沁身法诡异,如雪中鬼影,出其不意。
常柏想要上去帮忙,吴含拉住他:“别去,他们表面看着力道不大,其实碰到就能让你毙命!”
果然乞伏磐沁的人上前帮忙,还没近身,就被剑气所伤,七窍流血,倒在地上。
城墙上,宋均见了不由称赞:“和尚,你以前说武功高手可以杀人于无形,我一直觉得你吹牛,这下才知道是我浅薄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乐尘道:“三观五寺七宫八门,得道高人不少,只是平常不轻易出来。这种宗师级别的战斗,一辈子不知道能看几次。”
宋均见陈玉还在一旁装床弩,道:“陈玉,别装了,先停停。没听和尚说吗,这可是宗师级别的大战,很难见的,快来看。”
“又不是没看过,”陈玉眼皮都没抬,“再厉害一弩箭也射死了,有什么看的?”
宋均这才想到陈玉家是贩卖军火的,只怕周围全是这种血腥的场面,不禁抖了一抖,抱紧身体。
陈玉快拼装完毕,一眼扫过去,看向愣在旁边的周鲲:“把弩箭拿过来。”
“弩箭?”周鲲没反应过来,陈玉道:“就是你手里那根木枪。”
床弩极大,要五六个人合理才能开弓,适配的弩箭也比一般弩箭长出好许,是以周鲲没认出来。
“哦,”周鲲把弩箭递过来,想了想道,“陈兄弟,你这根箭箭头连接处的不够坚韧,虽然射的远,但角度若不是最佳,容易折断。”
宋均大惊失色对他挤眉弄眼,意思是:快住嘴,这人可是黑路子,小心他一生气要你小命!
哪知陈玉却抬眼望他,颇为惊讶,却不生气:“你怎么知道?我找了五十个铸师,这是最好的一支,也只能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