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四(第2页)
时候尚早,还没有人来打扫,积雪几尺厚,元亨一脚踩进去,鞋子拔不出来,郑全赶紧跪下帮他把脚拔出来,元亨看着前面一串脚印,瘦长清晰,指着笑道:“这小子的脚快赶上和我一样大了。”
一步步挪到馆中,馆中人浑然不觉,还兀自朗读着:“‘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
这断断续续的艰难感觉,不用猜都知道,是太子元子孝在背书。
元亨站到门口,天色尚阴,屋内点着灯,暖暖的灯光从纱窗里透出来,映出元子孝清瘦笔直的背影。
元亨一动不动地看着,不知怎的,想到他十五岁的某一天,被他的父皇章帝兴致勃勃从被窝里拖出来背书,背不好就要打尺子,背得好就能跟着章帝去游猎,那是他很久不曾记起的少年时光。
他是当年的皇后、现在的太后的第一个儿子,三岁就被立为太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父亲章帝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对他很好,要什么东西,第二天就会被送到他府上,美酒、美玉、美人,无一不是。
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太子的地位,敢觊觎他位子的皇子,章帝就出手处理掉了,是以当他不满意元子颢骄奢淫逸,不配当太子之时,也能果断换掉,这是他作为父皇的责任。
只是后来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像自己的元子华太后又不同意,最后竟然传到元子孝手里。
他自己也很郁闷,再美的鲜花插在牛粪上也戴不得,故而时时找元子孝麻烦。
但这么久下来,元子孝勤勤恳恳,虽然不是天纵英才,但是不出错,规规矩矩,又愿意吃苦,没有怨言,也是不容易。凭良心说,要是当年的元亨经历这些事,他早就一拳糊上去开打了。
元子孝的声音和他人一样,温和平淡,没有起伏,却透着认真。
积雪压住松枝,松果滚落在地上,伴着翻书页的声音,倒是有些浸着禅意的悠远安宁。
雪中天气仍然寒冷,元亨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元子孝听见,问道:“谁在那边?”
元亨这才推开门走进去,元子孝见是元亨赶忙行礼,元亨挥挥手在元子孝右边的桌子旁坐下,元子孝很少离元亨这么近,不禁有点哆嗦。
元亨以为他是冷了,这堂堂庆云馆,竟然没有地暖,连熏炉都格外的小,烧炭不多,炭火也不旺。他把手炉递给元子孝,又随手翻了翻他的书,笑道:“《梓材》,又是《尚书》?怎么样,这次有什么感悟,总不能又是说父皇喜欢喝酒了吧。“
元亨提起之前糗事,语气却温和,元子孝也跟着放松了些,道:“儿臣小时候学艺不精,让父皇见笑。”
元亨道:“那你现在说说这篇讲的是什么?”
元子孝道:“这篇是周公教导为王之道。有三层意思:一是管理民众要顺从常理、常情;二是处理纷争要宽大体谅,不能滥杀无辜;三是治理百姓要依靠德行,德行明,民风自正,百姓和乐,自然能够长治久安。”
元亨满意点头:“说的不错。但是这些经书,知晓就罢了,不必常读。”
他突然话头一转,“可知为王之道,不可纯用德教,应霸王道杂之。那些文生,大多喜欢好古非今,高谈阔论却不做实事,他们的学说不可全信。教化以正民风,法度也不可荒废,礼法并重,才是王道。”
这是元亨第一次教授元子孝帝王之道,元子孝听得一愣。
元亨最见不得元子孝这呆子样,想要训斥,又想到这些东西柳宽那老东西估计也教不了,教的了的人也不敢教,还是自己的态度影响了底下的人。
叹了口气,一眼瞥见元子孝用来写字的毛笔笔尖的毛已经秃噜了。
伸手拿过笔,瞧了一眼,是普通的狼毫,又见笔上墨水也是普通的松烟墨。
其实这两样在民间已经是很好的东西,但是在宫中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
元亨自己的墨是墨中极品,在松树烟灰中掺入珍珠粉、麝香、梅花等多种名贵香料,再混合雪水制成,落笔干净利落,不沾不黏,墨色乌黑发亮,且有淡淡梅花香气。
元子孝用的纸笔他自然瞧不上。
元亨不悦,向郑全道:“怎么管的东西?堂堂太子,连一块梅花雪墨都用不上?是朕的大雍太穷,还是少府的人私自克扣?”
笔墨自有尚书来管,郑全忙道:“陛下息怒,想来是今年贡墨的还在路上?回去臣就问尚书去。”
元亨点头:“让他把最好的纸墨送来,还有上次沈昌年送的几支笔,都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