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水与舟（第1页）

水与舟

东方欲晓，朝暾初破。

晨光如金丝万缕，穿雕花棂格而入，落在暗沉沉的紫檀木案上，绣出半幅晴光。

影纱帷幔半拢半散，探出一截皓白手臂，修长的手指轻颤了颤，悠悠抬起，旋即，停滞在悬空。

走马灯似的记忆片段重归识海，一瞬间，雪羽窘迫得全身遍染霞红。

留影石依旧在兢兢业业俯瞰着床榻，透过这枚法器，似乎遥遥对上卫青锋那双微带三分戏谑的眸子。

雪羽忍不住扶额，揽起半敞半散的寝衣勉强遮住半身狼藉，起身取下帐顶的留影石，欲要关闭收起，抬手又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最终无所能言，只笑叹一声，将留影石收起。

或许是他对卫青锋的恶劣性情早已尽知也早已习惯，也或许是他在卫青锋面前从未能保留住过任何的自我，面对卫青锋，他总能少却几分顾忌，多出几分坦然放肆。

当然，他是从不敢违逆于她的。实在是，她的恶劣报复，着实让他承受不能。

用过早膳，雪羽至外书房处理玉剑此行事务。玉剑使团前来楚渊皇城，一为贺帝尊之寿，二为两宗沟通交流，三也是进一步调整排布玉剑在楚渊皇城的商贸经营。

如今的海域是玉剑一家独大，诸多资源已然形成垄断之势，由玉剑掌控行销整个江湖武林，楚渊帝国也在其中，这也是玉剑商行在各地如鱼得水的重要根基。

资源的倾轧掠夺离不开强悍武力的支持，却又比武力压制来得润物细无声，甚至有诸多时候，比武力威能更胜。

中午陪同楚渊辰用过午膳，楚渊辰大笔一挥，为玉剑商行削去两个税点，诸多关隘之处亦大开方便之门。

雪羽坦然道谢，目光澄澈而沉静，似秋水如许。

下意识地，楚渊辰便将雪羽的表现认作卫青锋的态度，心下十分熨帖：「你少来皇城，少年人，无事多走走逛逛才是。」

丝毫不觉对着如今的雪羽道出一声少年人有何不妥。

他确然将雪羽视作少年人。

这也意味着，他也同样认为自己仍在壮年。

时光不可逆转的流逝，是世间最残忍。

比这更为残忍的是，它在有的人身上停驻许久，在更多的人身上却从不驻足。

以至于，被时光留住的人，不自知地便高出寻常人许多，尤其当权势加身，高高在上，俯瞰着身边人，从春华，到秋实，花开花落。

无意之中，便成了比时间更为残忍的存在。

他，只将与自己同处一界之人，看作是人。

他的眼中，自己仍在壮年，爱女与之伴侣尚在年少。

也许，他确实从未曾想过，将他亲手打下的帝国交由爱女卫青锋之外的他人手中。

他不会去思考，自己随手打赏给讨得自己欢心的后宫妃嫔子嗣与前朝权臣的位份与权利，会在楚渊内外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因为被寿数和权势高高托起的武尊帝王眼中，这些人根本存活不到他与爱女权位交接之时。

但这些人，实实在在、的的确确是活生生的人，有悲喜，有爱憎，有野望，有贪婪。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而高居舟船之上的人，还在以为自己能全然掌控大海。

雪羽眼角眉梢缓缓荡出笑意：「多谢帝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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