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暂止之间(第4页)
沈悦从学校带回来一叠水彩作业。
她把学生的画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用红笔标注:构图、色调、水分控制。
改到第七张时她停下来,把那张水彩举起来对着灯看。
画的是静物,一个苹果一个玻璃杯。
苹果画歪了,玻璃杯的透光没处理好。
她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日期是上周三。上周三他们在别墅里和其他会员在交换。这个学生在画室里画这只歪苹果。
“你在想什么。”何嘉远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翻着一本工地上的材料验收手册。
“我在想,我们暂停的第一周碰上了这个学生的苹果。如果上周三我们没有暂停,而是去了别墅,今晚我就不会改到这张作业。差一周,差一张画,差一个苹果。时间这个东西在我的美术课上是颜料晾干的速度,在你的工地是混凝土养护期。暂停就是我们关系里的养护期。混凝土浇完之后不洒水养护就会开裂。你这几个月浇了很多水,裂缝还在,但没扩大。暂停就是继续洒水。”她把水彩作业放下来,走到沙发边坐在他旁边。
沙发垫陷下去,她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个角度。
“周六。”她说,“暂停的第二个周六。你要不要做一件事。不是为了验证什么,就只是做。”
“什么事。”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工地项目部临时办公室。风把图纸吹翻了。我们同时蹲下来捡。你的手和我的手同时按在同一张图纸上。那时候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何嘉远合上材料验收手册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说,这张图纸是我画的。你说,画错了。”
“对。我说你画错了。你说哪里错了。我用手指点了图纸上那个承重墙的位置。十年后你还在画图纸,坐标偏了你会改。我们暂停不是为了改坐标,是为了确认承重墙还在。”
“承重墙还在。”何嘉远把手放在她膝盖上。隔着牛仔裤,她的膝盖骨硌着他的掌心。
“那就好。”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暂停的第二个周六,我想去那个工地。不是进去,就是在门口站着。站在那里告诉我自己,十一年前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肩上的疤还没烫出来。那时候我脚踝上的疤还用粉底遮着。那时候我们没有安全词,没有交换对象,没有红绳,没有骨痂,没有季瑶的蒸鱼汁比例,没有苏晴编的新绳子。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什么都知道。但承重墙还是那面墙,没换过。”
周六下午。
沈悦开车,何嘉远坐副驾驶。
车子拐进城北那条旧街道时,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已经长满了新叶。
那个工地早已完工了,现在是三期工程,他们当年一起捡图纸的那栋楼已经被拆掉了,原地挖了一个新的基坑。
围挡上喷着新的施工许可证号,钢筋从基坑底部密密匝匝地伸出来,像没有梳开的头发。
沈悦把车停在围挡外面。她没有熄火,只是把车窗降下来。挖掘机的柴油味混着混凝土养护剂的化学气味飘进车厢。
“楼拆了。”她说。
“基坑比原来深了一层。开发商加了一层地下室。”何嘉远看着围挡上的施工图,“承重墙的位置还是原来那张图纸上的坐标。楼拆了,地基没变。”
“那就好。楼拆了可以重盖。地基没变就行。”她把车窗升上去,挂挡,掉头。
车子拐出旧街道时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基坑。
然后加速上了高架。
“回家。今晚做清蒸鱼。你杀鱼。汁还是二比一。”她把他的手从档位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没有扣紧,只是搭着。
车速五十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