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左向东之灵位(第1页)
他穿著一身灰布棉袄,领口敞著,帽子拿在手里,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鬍子总算是刮掉了,虽然年纪不小,但依旧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他进来先跺了跺脚上的雪,一抬头看见左向东,脸上的表情立刻活泛起来,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开口:
“哎呀,居然还有你这白求恩首席大弟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啊?”
左向东啪地立正,敬礼,动作乾净利落。
他摆了摆手,示意左向东把手放下来,自己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回头看了左向东和左平安一眼,又笑了。
“您別取笑我了。”左向东无奈道。
“我可不是取笑你,”
先生坐下来,从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喝了口水,“我说的是实话。你左向东,上手术台敢动別人不敢动的刀,上战场敢杀別人不敢杀的人,现在连个四岁的孩子都搞不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確实搞不定。
他可以在三十分钟內完成一例脾臟切除,可以在弹片横飞的阵地上给伤员截肢,可以在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的情况下判断出腹腔內出血的位置。但他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四岁的孩子管自己叫爹。
这比开颅难多了。
大姐看不下去了,笑著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就別拿他寻开心了。向东啊,你先去北平,用不了多久我们都得过去,到时候我再把平安给你送过去。”
先生也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你现在去了华北,任务重,住的地方都未必安顿好了,孩子跟著你也是受罪。”
左向东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大姐,那就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大姐低头摸了摸左平安的脑袋,孩子在她手底下乖乖的,像只小猫,“平安在我们这儿住惯了,换个地方反倒不习惯。等去了北平,安定下来了,你再把孩子接走。缺什么就发电报,別客气。”
左向东应了一声,蹲下来,又看了左平安一眼。
这次他没说“叫爸爸”。
他伸出手,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左平安没躲,黑眼珠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左向东觉得这趟西柏坡没白来。
他站起来,转向先生,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同志,我给您检查一下。”
先生很配合,擼起袖子露出瘦削的胳膊。
左向东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冰凉的胸件贴上皮肤的时候,先生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靠在椅背上,任他检查。
心跳,呼吸,血压,眼底。
左向东一项一项查,手很轻,但速度不慢。
先生的身体底子不算差,但长期操劳,休息不好,血压偏高,肠胃也有问题。
这在当前的环境下不算大病,但问题是,你没法让他好好休息。
“还行,”左向东收了听诊器,说了一句宽心的话,然后顿了一下。
先生看出他还有话要说,问:“直说。”
左向东犹豫了不到一秒,直接开口:“我去看过。。。。。那位需要的是休息。要不然只怕,不到三年时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
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知道了。”
就这么三个字。
左向东知道,这句话说了等於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