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越此去忆江南(第1页)
柏越请了大夫来,那大夫与药童一道替江羡仪上药,柏越便自行避到屏风后头。她背过身去立在那里,微微侧头回看了一眼屏风,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听到老大夫在里间絮叨皮肉伤最怕炎热,好在来了场秋雨。
她微微回神,垂下头去凝视着地面上那点纹理,忽暗自抬手,拿手背拍了拍脸颊——雨夜凉汪汪的,为何她的面庞一直发烫?
嘴角正噙着笑意,她却听到里间江羡仪一声隐忍的喘息,忙又自觉这笑实在不大厚道,便收敛住了神色。心下惦念着他那伤势,复抬眼朝门外望去,外头雨帘如同流苏一般当啷作响,仿佛从天地间隔绝出了这一方小小的草庐,草庐之中灯火明明、美人昏昏,仿佛不必管那红尘苦难、浮世兴衰,只需顾这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好一个温柔富贵安乐窝!
分明暮色中瞧不见前路,她却贪恋起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温存来。她是多么聪敏的姑娘,察言观色的本领早被淘练得炉火纯青,哪里看不出江羡仪的那点心思?只是此时此地,他两个纵有万千心绪,谁又敢毫无顾忌将此言明呢?
里头忽“咚”地一声,老大夫一声怒骂,原是那药童不慎打翻了药碗,柏越回过神来不免一声叹息,怪道曾有“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一句!她不是也深陷这安乐窝里了么!
清芬浓雅的百合香气穿过屏风,丝丝缕缕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那香果然压住了金疮药里头冰片麝香的冰凉沉郁,又被门外水气一激,竟有些如梦似幻的甜蜜。
柏越方才出门拦下那花贩,将余花通通买下。她一路行至医馆,便把多的花儿留在了医馆里,时人爱花,大夫反谢她一回。
她只拣了其中百合带了来,取了个净白的细瓶,插了满满一瓶的百合,放置在床边小几上,又将余下几支点缀到房屋里各处,百合香气霸道,自然张扬地霸占了一整个房屋,哪里还有半点草药的苦气?
柏越呆呆立在那里听雨品香,不知过了多久,那药童跑来叫她一回,她才发觉里头已然收拾妥当。快步进去,老大夫又与她叮嘱一番用药事宜,便作揖告辞了。
室内复又寂静下来,柏越胡乱瞧了江羡仪几眼,也不近前去,只问道:“伤口还疼么?”
江羡仪也颇有些赧然,低声应道:“大夫技艺精湛,上了药便好多了。多谢姑娘费心。”
柏越听他又客气起来,心里不免有些别扭,哼了一声,微微一笑,假意问道:“时时离不开个谢字!那你说说,要怎么谢我?”
江羡仪忙强撑着欠了欠身,郑重道:“只要姑娘开口,自然在所不辞。”
柏越本只是玩笑,好容易等到今日,他多少流露出了几分情意,哪想只等上个药的功夫,便又回到了那堵若有似无的墙后?她心念一转,踱步到他跟前,笑道:“你不是擅画么?待你好了,给我画一幅画吧!”
江羡仪匆忙应声:“画十幅百幅也使得!只是不知姑娘想要哪样的?花鸟鱼虫、工笔山水……”
“亏你还是个文人!”柏越笑着打断,“十幅百幅还有什么意思?跟印版画儿似的!我只要一幅你用心画的。”
她说着忽一顿,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立到床边上,居高临下瞧着江羡仪,抿了抿唇,眨了眨眼,方慢悠悠笑道:“不是说是桂花院落闲散客么?我不曾去过钱塘,你把那五公山下的院子画下来给我瞧瞧可好?”
四目相接,谁也没有往下搭话。一旁灯花轻轻爆开一声细响,这回是江羡仪率先败下阵来,他移开眼神,微微点了点头,心下一声暗叹,忽抬手将自己身上薄被往一旁拽了拽,腾出床沿边一道位置来。
柏越见状一怔,顿时会意。一株小小的火苗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她暗自哀嚎起来,这火恐怕烧得连耳朵也红了,又哪里能瞒得过江羡仪去?
好生奇怪!那灯花怎地爆在了她的心口?
心下百转千回,她鬼使神差般款款坐到了床边,面上神色淡然,仿佛瞧不出什么异样,然而却扭过头去,并未看他一眼。
江羡仪倚在床边轻笑了一声:“如今钱塘正逢满城金桂的时节,倒值得入画。钱塘秋日不像京中,一场秋风来便满城寒凉了,那里秋色分外清润,湖水澄明、远山含黛,满城丹桂一齐开了,叫细小迷蒙的风吹得四处都是幽香。街巷间里那些小摊子上净是鱼米之乡的丰饶,桂花酒桂花糕桂花蜜之类自然不必多说,还有螃蟹、菱角、板栗、莲藕……诸多秋味应有尽有。茶楼里坐满了闲来听书的人,饮一盏龙井,便消消停停过了这秋。
“我过去时常登临山亭,诗文里那些松涛、山月、流水、残荷,混着十里桂子的香气和钱塘江潮的凉意,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正是无穷无尽的宝藏……”
江羡仪语调温软,落魄之中回忆起曾经美好,倒也并无半点焦躁,只徐徐为柏越铺陈开一幅江南秋景的画卷,那里秋意明净,一松一竹、山鸟山花、菱舟往来、雁影相连,柏越自然听得满面神往,早回转了别扭的身姿,看着江羡仪叙说,半晌只喃喃道了声“江南好”。
正如痴如醉,她忽想起一事,待江羡仪说完,忙问他道:“你的生辰是哪一日?我怎么记得正是桂花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