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鞭笞公子逐家去(第2页)
严夫人几十年的人生向来和和气气,哪里亲自动过手?此时面对自己的儿子,却狠命下了死手。她一句话也没说,只高高抬了胳膊,一下一下卖力地抽他,底下随江夫人一道来的丫头们皆低眉敛目,没一个敢吱声。
沉寂之中只余严夫人鞭子在空中挥斥而过的声音,仿佛闪电噼啪作响。严夫人接连抽了五六十下,力气终于殆尽,胳臂也发酸再抬不起来,她满腔怒火仍要再打,鞭子上却已经软绵绵失去劲儿了,她将马鞭一撂,喘着粗气转身踱步到桌案跟前,一手扶着案边,仰头看着房间顶上木头,使劲吞咽了一下,只觉喉头发甜,接着便“哇”地一声超前吐出一口血来。
江月明终于回过神来,她不管不顾跪爬着扑到严夫人身前,抱着她的腿,口中哀戚喊着“母亲”。严夫人拿袖口粗鲁地抹去唇角血迹,长叹一声跌坐在圈椅里,她瞧着地上儿子,他衣衫零碎、满身血痕,垂着头几乎跪立不住,分明摇摇欲坠要跌过去,却仍撑着股力气硬挺跪着,日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回纹格映在他的身上,分割出一块一块的光影。
怪道他早早歇了读书入仕的志向,原来那时候他便有了打算。
严夫人心下本该痛楚,却不知怎的空空一片,她瞧着日光下澈中的无限尘埃,仿佛自己仍身在钱塘的桂花院落,这个时节家中桂花酒、桂花糕也该上来了,分明是一家子团圆赏桂的富贵气象,怎么就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严夫人和俗务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来只知道家中有泼天之富供她调度,却哪里想过富从何来?她眼里哪看得见江南千千万万贩盐人家生计堪忧,哪里看得见平俗百姓吃不起一粒盐的困苦?她只知道这灾祸原能遮掩下去,他们一家人原能阖家欢乐。
她呆滞地看着那日光,眼前一切都好似大梦一场,梦醒时分,不见故人。
秋风钻过窗棂,屋内竹帘簌簌作响,分明细细一缕风,严夫人却被吹得打个趔趄,面上却没有一点波澜,她尽力找回神思,嘴角轻轻扯了扯,最终只淡声朝着江羡仪道:“你听着,这是江家给你的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家法,以后你便自谋生路去吧!不必再认自己是江家人,我也只当从没有过你这个儿子,明珠儿也不曾有过你这个哥哥!你是生是死,往后都与我和明珠儿再无干系,我们江家人往后如何,也都与你再无干系。”
江羡仪猛地抬头,他薄薄的身体轻轻颤抖着,眼眶里终于覆上一层泪水,他张了张口,想要求情,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月明哭着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冲到江羡仪跟前,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擂,哭得几乎要闭过气去,江羡仪本就被抽打得浑身破烂,此时又被江月明下力气捣得支撑不住,绝望之下眼皮沉似千斤,忽地朝一旁栽倒过去,江月明越发难过,一下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江夫人瞧着这幅景象,心里一阵一阵发冷,强自上前将江月明扯开来,严夫人喝道:“把他丢出去,什么人也要待在我们江家的屋里?”
房内丫头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弹,严夫人又一声:“令霜,你叫她们把他丢出去!既不是我们江家人,日后便不复相见!”
江夫人搂着哭成泪人的江月明,手下木然冲那几个丫头摆了一摆。有个柏越不够,还要有个江羡仪来折腾,上苍啊,到底是谁在作孽?
那几个丫头腾腾转转地移到江羡仪身边,江羡仪已经痛得晕死过去,她们合力将他又挪又拽,硬生生拖到了后门外头,方松了手,哪知严夫人却跟了出来,她定定看着地上一团血人,过了良久,久到天边染上一抹飞霞,她方肃肃张口道:“扔远些,不要脏了我们江家的门。”
几个丫头自然都垂下头去不敢言语,四下里都是商铺人居,总不好往别人家门口搁置,好在一川渌并不在街巷深处,几人拼力将江羡仪往外拖了几步,到街口瞧见一处牌坊,便将他扔在牌坊底下。其中一个一把抓起他的头发,上手往他脸颊上拍了拍,又高声喊他名字,江羡仪悠悠转醒,抬眼见外头天色渐昏,心中暗道天凉好个秋。
那几人见他醒来,忙道:“江公子自己在这里坐着吧,我们且回去了。”
说罢几人扭身便走,躲到窄巷里瞧了一阵子,见江羡仪果然磨磨蹭蹭地倚着牌坊根坐起身来,因着瞧他人醒了过来,往来行人也并未注意,她们几人方咕咕哝哝回了书肆。
江羡仪独自坐在那里,暮色四合之下,秋风竟吹来了许多片浓云,他勉力眯着眼瞧天色,只怕今晚要下一场大雨。
他将胸中最大的秘密吐露出来,压抑了许多时日的心口终于松懈下来,他竟有些奇异的释然——他满身伤痕,待这场雨来浇上一通,明日恐怕免不了一场高热,这回倘能走运要了命去,也算一桩福气。母亲和妹妹想来还有江夫人管顾,再不济一川渌也渐渐有了些名气,有柏家撑着,她们靠那书肆也还能生活一回。
江羡仪心里紧密地盘算着,不知不觉眼皮又垂了下去,他心里便也困苦起来,这一闭眼恐怕再也没法睁开。勉力伸手到腰间,断断续续摸索一回,总算摸见一个荷包,身上各处伤口扯着疼痛,他强力将那荷包凑到鼻尖,桂子香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颇有些潮湿沉重的意味,他拼力攥紧荷包,眼皮缓缓压了下去。
这大好的人世间,下一回再来瞧瞧吧!他欠了太多人的恩情,下一回他仍要做个风流贵公子,早早劝了三叔迷途知返,跟着祖父继续读书,等只身上京中赶考的时候,他便去柏府瞧瞧姑母,再亲自将那冷僻的《寻风谈》赠与那方才进京的东家。
江羡仪沉沉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待再睁开眼,却见眼前一顶雪青的床帐轻垂,遮住了外间光景。
他不是在牌坊底下么?
江羡仪几乎疑心自己进了极乐往生的地界,匆匆爬起身来,浑身痛楚骤然泛开,他猛地蹙尽眉头,才发觉自己躺在实实在在的一张床榻之上。他低头一瞧,身下半旧的细布床褥,一床同色的薄被。枕侧一方小小的帕子,上头绣了一支百合,瞧着帕子上还有些湿痕,而自己身上血迹全无,那零碎衣衫早已不见,他只穿着一身簇新的绸子中衣。
江羡仪满面茫然掀开床帐,却已痛出一身薄汗,只得挣扎着向后靠在引枕之上,缓了两息,他方竭力睁眼瞧去,虽房里空空如也,他却霎时认了出来,这是原先从柏越那里租过的晋制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