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第5页)
江锦和路灵都不禁对冯氏夫妻颇为改观。他们宁愿违抗孙昉、斩断这层紧要的人际关系,也不愿违背家族意志。
但江锦始终只关心一件事,他说得委婉:“但是,如果小悠不愿意接受呢?她始终无法完成你们的心愿呢?”
无论是蓝菲还是冯复楷,脸上都流露出迷茫与困惑的神色。仿佛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样。仿佛他们认为只要提出要求,小悠就只能顺从地接受。仿佛今天过后,他们以为和小悠的关系还能恢复到从前。
最后,蓝菲理所当然地道:“我们给了她一个家,她为什么不肯接受?”
“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另一个人。小悠就只能是小悠她自己。”孙昉为此感到惋惜与痛心,严厉道:“你们不是在领养,是在杀人。”
一切盖棺定论,孙委员不可能为他们再说一句好话了。孙昉联系了塔和相关部门,对福利院进行封锁和调查。
福利院真正意义上地被翻了个底朝天,从里到外杂乱一片,院子里的气球漏了气、只剩下一张张软皮随风摇曳,彩带成了满地的碎屑垃圾,而架子上那一盆盆的向月花,竟也都耷拉着花朵,毫无生机可言。
老师和宾客被相继带走,冯氏夫妻被拷走时,冯复楷在江锦面前停下了脚步,两人四目相对。
听工作人员催促,江锦反而站前一步,恳求道:“麻烦……我想和他说两句话。”
工作人员知道江锦在此事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便心生好意,带着蓝菲走了。
两人相对,良久无言。不过,冯复楷自知罪责难逃,再挣扎也无用,对江锦的恨意化为了对自我的惆怅,无力说出任何一句辱骂的话。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还是江锦先开口:“鸣飞山庄的主人、你的祖先,为什么有时间把值钱的东西都打包带走,但没有去救茉莉?”
没想到,冯复楷一听,瞬时泪如雨下,他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刻,眼泪便嵌在里头流着满溢出来。
呜咽声中,冯复楷道:“那一天,他们收到变异植物逐渐逼近的消息,决定打包搬离,那时的茉莉、我祖先的第一个孩子、掌上明珠,说要回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但当她刚坐下来时,窗外的那棵大花紫薇、那棵远道而来的她的生日礼物却突然发生变异,一击穿心,把她杀害了。”
“等他们发现、想进去救孩子时,大花紫薇已经把儿童房堵死了,但其他房间没有受到侵袭。祖先救不回茉莉,只能匆匆逃命。”
冯复楷就这样说出了尘封百年的历史,没有什么亲情崩解、人性缺失、道德沦丧、不堪入目的过往,一切都源于一棵变异的大花紫薇。
“我们冯家喜爱花草树木,热爱大自然,把宅邸建在了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但茉莉却被一棵树杀死了。我的祖先们,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冯复楷道,“后来,冯家有过好几次翻身的机会,但都因各种原因错失了最好的机缘。”
“也许你说得对。真正的冯家已经跟着茉莉一起死去了。过去的冯家,会为了隐藏地下室的入口,将机关分散,把地下室和别墅主体错开。还把翻开的柜门、书架等比喻成叶子,地下室则是冯家的根,也是果实。”冯复楷低头看着自己被铐着的手掌,手中是空无一物,“可现在的冯家……不过是只会投机取巧、阿谀谄媚的无用之人罢了。”
听了冯复楷的苦水,江锦不免觉得有些闹心,“你们不该把小悠扯进来的。”
“我们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冯复楷的泪沾湿了他的衣襟,苦涩地道:“我和蓝菲努力了很久,都生不出有哨向潜质的孩子!”
一时间,江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分明听得一清二楚。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什么意思?”江锦道,“哨向要到成年后才会觉醒……”
话至这里,一个猜测乍然出现,而接下来冯复楷的话,正验证了这个猜测。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茉莉会被大花紫薇杀死?不就是因为我们冯家有过人的、特殊的血统,在孩子年幼时就拥有精神力的缘故吗!”
冯复楷目眦欲裂,江锦似是能通过他的眼睛,看到冯家每一代人的执着。
通过茉莉的死,他们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这个不一样,不用通过精进技巧、艰苦经营,只需通过繁衍便可证明。
巨大的荒诞与可悲击中了江锦的心脏。
面对冯复楷、面对蓝菲、面对冯家,江锦不想再搭理多一秒钟。冯复楷离开时是怎样的神态,他也不想知道。
后来,江锦听说,相关部门搜查了冯复楷的家,从中发现了一本冯家留存下来的相簿。
相簿中有很多张茉莉从小到大的照片,其中有十几张正好记录了那棵大花紫薇的幼苗被种下、并逐渐生长的过程,并且,每一张都无一例外,茉莉不是展开双臂、抱着它日渐粗壮的树干,就是靠在它身上、拿它来记录身高。
江锦也终于知道,藏在吊坠里的不是什么白色小纸片,而是大花紫薇的花瓣。
十分离奇地,江锦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了那棵大花紫薇。
他想,他日日被拥抱着、被悉心浇水施肥、倾听难以言说的心事,感受着爱意的同时,也一定会觉得很难过。因为他只是一棵树,连一个拥抱都无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