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第1页)
霁月堂的火,在晨光中重新点起。
周师傅站在窑前,看着沈青釉和箫烬从暗道里走出来——箫烬靠在沈青釉肩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层釉,覆在瘦削的脸上,却亮得透明。他的手里捧着那只完整的"霁月"碗,碗底的"烬"字在晨光里像一簇火,燃烧。
"大人,"周师傅说,声音很轻,"您来了。"
"嗯,"箫烬说,"来合窑。"
周师傅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合窑是大忌,"他说,"御窑厂的规矩,合窑会炸。"
"但民窑的规矩,"沈青釉说,"满窑不分位次,不分贵贱,只分火候——"
她顿了顿,望向箫烬。
"我们要合窑。用前三窑的余温,和第四窑的火,合在一起。火和釉,合在一起,烧出天青。"
周师傅看着他们,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只完整的"霁月"碗。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们砌窑。"
他转身向窑膛走去,砖块在他手里发出沉闷的响,像谁在暗处敲门,却没有人应。沈青釉扶着箫烬,跟在周师傅身后,向窑膛走去。
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霁月堂的窑壁上,像一幅巨大的瓷画,画中有人,也有鬼,分不清楚。
只有那只"霁月"碗,在晨光中像一簇火,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亮得透明,亮得像谁在暗处,睁开了眼睛。
远处,御窑厂的龙窑烟囱冒着青烟,像一根巨大的瓷针,刺破灰蓝色的天。
而在谢家别院,谢氏家主站在梅树下,手里握着一只瓷瓶——瓶上描金,金纹是缠枝莲,和那只漆盒上有一样的纹样。他对着光看,看见瓶底刻着字,细如发丝,却每一笔都透着力道:
"合窑之时,火偏之日。"
他笑了,那笑容如同窑变时炸裂的瓷器纹路,从嘴角悄然蔓延至眼尾。
"箫烬,"他轻声说,"你以为合窑能救你?你以为天青釉能救你?"
"你以为,火偏了,就能烧出天青?"
他将瓷瓶举起来,对着梅树上的晨光。
"火偏了,只会炸。窑炸了,人死了,天青釉——"
他顿了顿,将瓷瓶摔在地上。
"永远是灰。"
瓷瓶碎裂,发出清脆的响。
箫烬的脚步越来越慢,沈青釉感觉到他手臂的重量在增加。
"大人,歇一歇。"
"不能歇,"箫烬说,声音像从窑底抽上来的风,带着灼热的干涩,"合窑要趁余温。余温散了,前三窑的火就白烧了。"
他们走到窑膛中段,这里有一处凹进去的平台,是旧时工匠歇脚的地方。平台上方有一个通气孔,晨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
沈青釉扶着箫烬坐下,自己蹲下身,去检查他的伤口。
绷带已经湿透,不是血,是汗。汗里混着窑灰,在绷带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釉在高温里突然变色。
"伤口裂了。"
"不碍事,"箫烬说,"合窑要紧。"
沈青釉没有说话。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周师傅给的伤药,褐色的粉末,带着苦香。她解开箫烬的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那是炸药碎片划开的,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发白,像烧过头的瓷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