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窑厂的帐(第1页)
御窑厂的牢房在地下。
特意选址在龙窑的地下,砖壁被火烤了百年,每一寸都透着余温,将人往里吸,往里烧,直到烧成灰,烧成釉,烧成瓷的命。
箫烬被关着的地方更像一间窑房,四面都是砖壁,没有窗,只有顶上一个通气孔,孔里透进来的光很弱,像窑变最后时刻的釉色,灰蓝,不知道会定型成什么。
他的手脚没有被绑,身上却缠着绷带,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化成深褐色。
林元坐在他对面。
一张矮几,几上摊着账册,账册的封皮上写着"御窑厂釉料出入册",墨迹已经干透,像一层釉,覆在纸的胎骨上。林元的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像一个问号,等着箫烬来回答。
"大人,"林元开口,"承平二十三年,御窑厂进苏麻离青三百斤,出青花大器一百二十件。按规矩,三百斤料,该出一百五十件。那三十件的料,去哪了?"
箫烬没有回答。
他靠在砖壁上,砖壁的余温透过绷带,渗进伤口,像火在胎骨里燃烧,却烧不出颜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像一层釉,覆在苍白的胎上。
"大人,"林元的声音没有起伏,"您不说话,账也要清。账清了,命就清了。"
箫烬睁开眼睛。
那眼神很亮。他看着林元,看着这个从京城瓷行会来到御窑厂的画工,这个帮他整理账册的助手,这个他准备用来查御窑厂账的人——也是新帝的刀,是比他想象得要快得多的快刀。
"林元,"他的声音低沉而微弱,"你查的是釉料,还是我的命?"
"大人的命,"林元说,"在账里。每一笔出入,都是命。三百斤料,三十件的命,去哪了?"
箫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缠着绷带,绷带上的血痂已经干裂,像一层旧釉,从胎上剥落。他想起按在心口的瓷片,碎片嵌在骨头里,像釉嵌在胎里,分不开了。
"去了谢家,"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缕烟,又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微风,"谢老太君要办寿,要一百二十件青花大器,御窑厂出了。多出的三十件料,是谢家私吞的,做成了小器,走私去了南洋。"
林元的笔尖顿了顿。
墨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像窑变时失控的釉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大人有证据?"
"在账册的夹页里,"箫烬说,"承平二十三年三月的账,第七页,纸背有针刻的字。针刻的字,要对着光看,才能看见。"
林元翻开账册,找到第七页,对着通气孔透进来的光看。
纸背上确实有字,针刻的,细如发丝——"谢氏私吞,走私南洋,证人周师傅,御窑厂坯房。"
他的脸色变了。
从平静变成灰蓝,像一块正在窑变的瓷。
"大人……您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我知道那女谍阿沅是谁的人。我知道谢老太君为什么养她。我知道二十年前禁釉令背后,谢家做了什么。我还知道你为什么来。"
林元的笔尖悬在纸上方,却迟迟不落。
"新帝让你查账,"箫烬说,"不是查御窑厂的亏空,是查我的命。新帝登基三年,根基不稳,谢氏把持朝政,他需要一把刀,砍向谢氏。我就是那把刀——私藏前朝秘档,勾结谢氏,图谋不轨——罪名定了,谢氏就脱不了干系。新帝可以借此削除谢氏,收权,稳固皇位。"
他抬起头,看着通气孔透进来的光,那光很弱,像窑变最后时刻的釉色,灰蓝,界限不清。
"但你查的账,"他说,"不只是新帝的刀。你还有自己的账,要清。"
林元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灰蓝变成惨白。
"大人……"
"你母亲,"箫烬的声音很轻,"是我母妃的侍女。承平二年,我母妃中毒,侍女试药,也中了毒。承平五年,箫妃毒发,引开追兵,亡于龙窑。你母亲跟着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方子——那张方子,是谁给的,他们要毒的不只是我母妃,还有谢老太君。"
林元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