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汗里的秘密(第1页)
闭关第二日,沈青釉渐渐明白了阿满那句话的意思。
箫烬要烧的"霁月"瓷,要找的是"极品"。
"母妃死前烧的最后一窑,"箫烬从炉灰里扒出一块瓷片,胎白如雪,釉色却是一种奇异的灰蓝,像暴雨前的天空,"她叫它霁月,取自她的字。
谢家说这一窑都是废品,砸了,埋了,可我查过尚瓷局的旧档——那一窑出了七件完器,一件极品。"
他将瓷片举到光下。
灰蓝的釉层里藏着细密的气泡,像冻结的星图。
"极品那件,胎薄如纸,透光见影,釉色在日光下是霁蓝,烛光下是月白。母妃给它取名双霁——霁色与月华,兼得。"
沈青釉接过瓷片。触手温润,像握着一块凝固的月光。
"大人要找的,就是这件双霁?"
"我找的是它碎之前的模样,"箫烬说,"谢家把它送给了前朝最后一位督陶官,那位督陶官告老还乡时,将它带回了景德镇。后来督陶官病故,子孙败落,双霁流入民间,再无人知其下落。"
他走向西墙的木架,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檀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七块碎瓷,拼起来是一只碗的雏形——碗心画着一枝梅花,五瓣,含苞,和周师傅给的那只惊釉碗一模一样,却更完整,更精致。
"这是我找到的七件霁月瓷碎片,"箫烬说,"每件碎片的胎骨里,都藏着母妃留下的记号。"
他将碎片依次排开。沈青釉俯身细看,发现每块碎片的胎壁内侧,都用细针刻着极小的字,连起来是一句诗——
"霁月清风,相逢有时。"
"这是母妃的绝笔,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在最后一批瓷器里藏了这句话。
谢家砸瓷时没发现,因为字刻在胎骨里,施釉后便看不见了。只有碎裂之后,才能看见。"
沈青釉忽然明白了。
箫烬要找的,从来不是一件完整的瓷器。
他要找的是碎裂本身——只有碎了,才能看见胎骨里的真相。只有碎了,才能证明母妃不是谢家口中那个"疯癫废妃",而是一个在绝境中仍保持清醒、仍相信"相逢有时"的女人。
"阿满说,大人每月初一十五去龙窑陪窑神……"
"我去的是废弃的那座,"箫烬合上盒盖,"母妃的骨灰,我偷偷埋在了龙窑的窑汗里。"
沈青釉想起那座废弃龙窑壁上厚厚的窑汗——百年窑火熏出的玻璃质结晶,像龙的眼泪,像凝固的火。
原来那不是窑神的眼泪,是一个儿子藏了多年的秘密。
"今日我们去另一座龙窑,"箫烬说,"御窑厂现用的那座。我要教你满窑的规矩,也要让你看看真正的火,是怎么说话的。"
现用龙窑在御窑厂的北端,依山而建,像一条沉睡的龙,龙首昂向天空,龙尾没入土中。
沈青釉跟着箫烬走近时,看见窑身两侧已经站满了工人,正在往窑膛里递匣钵。
孙德全站在龙首处,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在清点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