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窑之密(第1页)
厢房果然就在隔壁,一墙之隔,中间开了一道小门,如今用布帘暂时挡着。孙德全说,这原是督陶官私窑的备料间,堆些高岭土、釉料,后来这里空下来,只偶尔存放些不便入册的器物。
"不便入册"——沈青釉默念这四个字,心知这隔壁厢房里,怕是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孙德全撩开布帘,引她进去。屋里已经收拾干净,拔步床靠着北墙,床头摆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瓷枕,釉色发青,是成化朝的遗风。窗边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只小小的陶炉,炉里燃着松香,烟气袅袅,把满室的潮气都烘散了。
"这瓷枕……"沈青釉伸手去摸。
"大人让放的。"孙德全说,"大人说,沈姑娘夜里睡不惯木枕,瓷枕凉快,夏天好入眠。"
沈青釉的手指停在瓷枕的釉面上。凉,滑,像摸着一汪凝固的水。她忽然想起昨夜在龙窑废墟里,箫烬握着她的手,掌心也是这样的凉,这样的滑,只是那凉意底下,藏着滚烫的伤。
"大人还说了什么?"
孙德全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盒,盒盖上绘着一枝墨梅:"大人说,沈姑娘的手,拉坯磨出了水泡,让用这个。这是御窑厂秘制的烫伤膏,加了珍珠粉,不留疤。"
沈青釉接过瓷盒,打开,膏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
薄荷——她忽然想起那只水囊。
阿满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姑娘。"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青釉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身量不高,穿着御窑厂匠人常穿的短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秀气。
"你是……"
"奴婢阿满,大人派来服侍姑娘的。"阿满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姑娘放心,奴婢本是戏班子唱武生的,扮男人比扮女人还像,不会露馅。"
沈青釉打量她。果然,阿满的身形虽瘦,站姿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肩平背直,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含胸。最妙的是她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竟像是真干过粗活的。
"大人从哪儿找的你?"
"京城。"阿满说,"大人三年前到御窑厂时,从一批遣散的宫人里挑的奴婢。奴婢会些拳脚,识几个字,还会唱几段《牡丹亭》。"她说着,眼睛弯了弯,"大人说,姑娘将来用得着。"
沈青釉心中一动。箫烬安排阿满,不只是为了服侍她——阿满会拳脚,能识字,还懂戏文,这是给她备了一个丫鬟,也是一个护卫,更是一个能在御窑厂这男人堆里替她周旋的帮手。
"你既来了,便帮我收拾箱笼吧。"
"是。"
阿满手脚麻利,打开箱笼,先把那袋浮梁土捧出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用帕子擦了瓷枕,换了床帐,把沈青釉带来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床头的樟木箱里。她做这些时,沈青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樟树。
树影婆娑,把阳光剪成细碎的金箔,洒在地上。她忽然看见树后闪过一个人影,穿着御窑厂匠人的短褐,却生得白净——是林远。
林远站在树后,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这间厢房。四目相对时,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姑娘,那是……"阿满也看见了。
"督陶官大人的助手。"沈青釉说,"也是新帝的人。"
阿满的手顿了顿:"姑娘怎么知道?"
"猜的。"沈青釉没多说。她心里清楚,箫烬既然敢把阿满派给她,就不怕林远看见。
这御窑厂里的每一枚棋子,每一步棋,怕是都在箫烬的盘算里。
箱笼收拾到一半,沈青釉忽然想起那袋浮梁土。她走过去,解开袋口的麻绳,抓了一把土在掌心——细腻,滑润,带着珠山特有的青灰色。
"姑娘,这土……"阿满凑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