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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明(第1页)

萧烬的手骨节分明,握她的手没有用力。

看她的掌心还在流血,竟顾不上自己背上的伤,先拿出袖中手帕绑在沈青釉的掌心。

沈青釉任他包扎伤口,感知到他掌心的茧——不是握笔的茧,不是提剑的茧,更像是常年在窑火边试温、在坯胎上抚触留下的、细密的陶工之茧——在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这颤抖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龙窑的废墟仍在冒烟。青白色的烟缕从他们头顶的断壁间升起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龙,游向渐亮的天际。窑壁的砖石被烧得发酥,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烧结层——那是无数次烈火舔舐后留下的骨血。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母妃死前最后一夜,说烬儿,去找沈家的人。她说天青釉不该绝迹,不是因为它是贡品,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那是你父亲和她,一起烧出来的。"

沈青釉侧过头。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通红,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像一片烧裂的瓷,一半是釉,一半是胎。

沈青釉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父亲沈砚之,二十年前是御窑厂的协造。"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窑温曲线。

"我母妃是尚瓷局的女官,奉旨监烧天青釉。他们烧了三年,试了四百七十二种配方,最后那一窑……"

"我知道。"沈青釉轻声说,"那一窑,开出来是雨过天青。但当天夜里,谢氏的人就进了御窑厂。"

"你父亲断了两根手指,带着残片逃出景德镇。"萧烬转过头,黑眸里映着两簇将熄未熄的火,"我母妃没逃。她把残片封进密室,按你父亲的方法把配方封进瓷胎,然后——"

"然后她死了。"沈青釉接道。

萧烬没有回答。他望向龙窑废墟深处,那里有一道被烟火熏黑的裂缝,裂缝里漏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我找了你父亲十年。"他说,"从京城到景德镇,从御窑厂到龙窑废墟。我每到一个窑口,就换一个名字。在德化,我是卖松柴的樵夫;在龙泉,我是修窑的泥瓦匠;在景德镇……"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在景德镇,我当了三年御窑厂的把桩师傅。"

沈青釉怔住:"把桩?"

"把桩师傅胡家旺,七十岁了,眼睛不好使。"萧烬说,"我替他看了三年火色。御窑厂的葫芦窑,前大后小,中腰收窄,火道要分三段控温——这些,都是我坐在观火孔前,一宿一宿看会的。"

"谢氏没有发现你?"

"谢氏的眼线,只盯着督陶官的印信和贡瓷的账目。"萧烬的声音冷下去,"他们不知道,一个满脸烟灰、指甲缝里嵌着窑汗的把桩师傅,会是先帝的遗孤。我母妃死前给我留了一句话——烬儿,要藏,就藏到最脏的地方去。谢氏的人,眼睛只往高处看。"

沈青釉望着他。晨曦从废墟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瓷开片时的冰裂纹。她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疤,被烟灰盖着,之前从未看清。

"这道疤……"

"龙泉窑塌的时候留下的。"他说得轻描淡写,"那年我十六,偷偷在窑里试烧天青釉的配方。火候没控好,窑顶塌了半边。我抱着一匣残片滚出来,后背烫掉了一层皮,脸上留了这道。"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像在碰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后来我想,母妃让我找沈家的人,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天青釉活过来。所以我不能死。"他转过头,看着她,"我找了二十年,从京城到景德镇,从御窑厂到龙窑废墟。我试过所有能试的路——去浮梁县衙查户籍,去瓷行会翻族谱,去每一家姓沈的窑口打听。直到三个月前,我在珠山脚下的瓷片堆里,捡到了一片天青釉的试烧片。"

沈青釉的呼吸一滞。

"那片釉色,和我母妃心口贴着的残片,一模一样。"萧烬说,"我顺着瓷片上的指痕找,找到了霁月堂的后门。然后我看见了你——"

他停住了。晨曦更亮了些,龙窑废墟上的青烟被染成淡金色,像一层薄薄的釉,覆在断壁残垣上。

"你在院子里练拉坯。"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凌晨四更,天还没亮,你一个人,一盏油灯,一坨高岭土。你的手腕转得很慢,慢得像在画一道符。我忽然想起母妃说过,沈家的人拉坯时,手指会微微向内扣——那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手势,为了防止坯胎在离心时变形。"

沈青釉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我就站在墙外,看了三天。"萧烬说,"第三天夜里,你烧废了一窑天青釉,坐在窑门口哭。你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淋了雨的雀。我想进去安慰你,但我不敢。我怕我引来谢氏的人,我怕我身上的烟灰味会吓到你,我怕……"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怕我找了二十年,找到的是个假的。直到你在龙窑火海里,不逃。"

"你也不逃。"沈青釉轻声说。

"我说过,我不逃,"他说,"是因为我没什么可逃的。母妃死了,父皇死了,前朝的江山,谢氏的天下,我不过是一个督陶官。可你不一样——"

他忽然倾身向前,额头靠近她的额头。他的呼吸里有松柴燃烧后的焦香,有龙窑废墟里的硫磺味儿,还有一丝极淡的、她熟悉的——天青釉的气息。

"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敢在龙窑火海里,不逃的人。"他说,"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想逃的人。"

沈青釉的心跳加快。

"逃去哪里?"她问。

"逃去一个没有谢氏、没有御窑厂、没有天青釉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窑火将熄时的余烬,"就我们两个,一窑瓷器,一辈子。"

沈青釉没有说话。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龙窑废墟仍在冒烟,天边的金色也渐渐开始渲染着露出些许蓝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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