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第1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苏轼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窗外是五月汴京的黄昏。
斜阳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案上摊着半篇尚未写完的文稿,墨迹已干,是他今日在史馆为《唐书》某卷所作的注。他本想趁着天色尚明再续几行,却不知为何,那些平日里如流水般涌来的词句,此刻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簇,是王弗亲手栽的。去岁秋末她种下这株石榴,他还笑她:“京城地气不比蜀中,未必能活。”她只是微微一笑,也不争辩,每日浇水、培土,偶尔蹲在花前看上好一会儿。而今石榴花开了,她却不来看了。
苏轼站起身,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卧房走去。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长子苏迈已经被丫鬟带到偏院去睡了,这些日子都是如此——从王弗病倒那天起,他就不敢让儿子在母亲房里待得太久。孩子还小,不懂得病气是什么,只知道母亲躺在床上不说话,和往常不一样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药香扑面而来。浓郁、苦涩、缠绵,像是把这屋子里所有的生机都熬进了那只陶罐。大夫开的方子换了三次,药越熬越浓,王弗的脸色却越来越淡。
她在床上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一只手瘦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腕间蜿蜒,像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河流。苏轼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手。
烫。
他的手是凉的,王弗的手却烫得像一块炭。这热度让他心里发慌——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热,又为什么这样多的热,却暖不回她日渐冰冷的面庞。
“迈儿睡了?”王弗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睡了。”苏轼点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你别操心他,好好养着。”
王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只是从前那种灵动的光采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变得遥远而模糊。苏轼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恐惧——他怕这光忽然熄灭,怕她就这样看着他,看着看着,便再也看不见了。
“子瞻。”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轻。
“我在。”
“我想喝水。”
苏轼连忙起身去倒水。他的手有些抖,茶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水倒好了,他试了试温度,不烫,才端到床前,一只手托着王弗的后颈,小心地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她只喝了两口便摇头。苏轼将她轻轻放回枕上,她的头发散在枕边,乌黑的一捧,衬得脸愈发苍白。他记得她从前不是这样苍白的。青神初见那年她十五岁,脸颊上总有两团淡淡的红晕,像是被川蜀的山水染上去的,怎么洗也洗不掉。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他忽然觉得这个词无比残忍。十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骑在马上从眉山出发进京赶考,满脑子都是功名事业、诗书文章。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离别,不知道什么叫失去,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一旦没有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那时候他有父亲,有母亲,有弟弟,还有她。
母亲是三年前走的。治平二年,他还在凤翔任上,噩耗传来的时候,他正在翻看一桩案卷。那封家书从他手中滑落,像一片枯叶飘在地上。他连夜卸任,携家眷赶回眉山,一路上日夜兼程,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入土。
他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后来他回到汴京,每每想起,总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但他从未在人前提起,甚至在王弗面前也不曾说。他只是更加珍惜眼前的人,想着来日方长,想着仕途正好,想着父亲身体尚健,想着妻儿都在身边——那时候他真的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的。
可此刻他握着王弗滚烫的手,忽然觉得那根刺又被拨动了。
“子瞻。”王弗又叫了他一声。她今日似乎格外想说话,只是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我在,你说。”苏轼俯下身去,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你记得……我们在凤翔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你半夜写诗,写好了非要念给我听,”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我不懂你的诗,你便说我……没有慧根。”
苏轼的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当然记得。凤翔任上三年,他写过多少诗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首都念给她听。她有时候说好,有时候摇摇头,说这句典故用得生僻了,那个字押韵勉强了。他起初不以为意,后来发现她说的常常是对的。她读书并不多,但眼光极准,有一种天生的判断力,从不人云亦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