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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医院像一台启动缓慢的机器。
先是走廊尽头的保洁车碾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各病房陆续响起的咳嗽、呻吟、按呼叫铃的滴滴声。日光灯一盏一盏全亮了,把夜晚残留的灰色彻底驱逐出去。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被早餐的粥香冲淡了一些,混杂着走廊里飘来的、廉价洗衣粉的清香。
陈默躺在3床,一动不动。
刘医生走后,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掌心里的金属片硌着皮肤,凉意已经渗进骨头里。那道黑色的线消失了,但皮肤下面总有一种隐约的痒,像有虫子在里面爬。
食魂鬼。谢七爷。刘医生。魂晶。十七年前的车祸。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撞来撞去,像一堆散落的拼图,每一块都指向一个巨大的、他不敢去细想的图案。
帘子又被掀开了,这次是护士,推着发药的小车。
“3床,陈默,”护士核对了一下手环,递过来一个小纸杯,里面是两片白色的药片,“降压的,先吃了。等会儿八点半去心电图室戴监测仪。”
陈默坐起来,接过纸杯,把药片倒进嘴里,用护士递过来的温水送下去。药片很苦,粘在舌根,迟迟化不开。
“你舅舅呢?”护士一边记录一边问,“昨天说早上来办手续,这都几点了。”
“不知道。”陈默说,声音有点哑。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但没多说,推着小车去了下一个隔间。
陈默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但比半夜好多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苏醒的医院庭院。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扶着散步,有护工推着轮椅匆匆走过,远处门诊大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普通人的世界。生老病死,柴米油盐,烦恼具体而微。
而他的世界,在昨夜之后,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面,是齿轮、数据、食魂鬼,和一个自称白无常的中年男人。
陈默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早上7:18。信号恢复了,但依然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通讯录,找到“舅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按灭了屏幕。
谢七爷说,离他远点。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换衣服。病号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上,换上自己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运动裤,帆布鞋。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是上周他自己在公共水房搓的。
穿戴整齐,他看了一眼输液架。留置针还扎在手背上,但输液袋已经空了,管子里的液面停在半截。他按了呼叫铃。
半分钟后,护士进来,麻利地给他拔了针,用棉签压住针眼。
“要去哪?”护士问。
“透透气。”陈默说。
“别走远,八点半心电图室,别迟到。”
“嗯。”
陈默走出隔间,掀开帘子,踏入走廊。
早晨的急诊科比半夜热闹得多。护士站前排着队,家属在问东问西,病人坐在轮椅上打瞌睡,清洁工拖着地,消毒水混着汗味、食物味、各种体味,形成一股医院特有的、复杂的空气。
他穿过人群,走出急诊大楼的门。五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点凉意,但很清新,吹散了鼻腔里那股医院的味道。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不刺眼,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陈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门诊大楼前面的小广场上,站在一棵榕树下,正跟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说话。两人都叼着烟,□□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花衬衫男人频频点头,偶尔拍拍他的肩膀。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急诊大楼的阴影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两个人。□□的表情他很熟悉——每次赌赢了钱,或者找到了什么“来快钱的路子”,就是这副样子,亢奋,得意,眼睛里闪着一种病态的光。
花衬衫男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脖子上有一条很粗的金链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两人说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花衬衫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接过,捏了捏厚度,咧嘴笑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把信封塞进裤兜。
花衬衫男人转身离开,陈默看见了他的侧脸——四十多岁,颧骨很高,左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