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长成南北往来(第1页)
乾隆四十三年,春。大理风物,春来早早。
二月暖阳和煦,褪去冬日寒凉,融融暖意遍洒苍山洱海。山顶残雪经暖阳久晒,酥软消融,涓涓雪水顺着山涧溪流蜿蜒而下,奔赴洱海,将万顷湖水浸得通透碧绿,澄澈如璧。岸畔垂柳早早抽芽,新蕊嫩条,浅浅青绿,随风轻摇,柔枝掠水,漾开层层叠叠的细碎涟漪,似碎玉落波,点点粼粼,满目春意温柔。
百草堂庭院之内,春光正好。
方慈静坐檐下,低首翻晒草药,指尖抚过干枯枝叶,被春日暖阳烘得温热柔软。岁月匆匆,今岁她已三十六载,经年烟火劳作、岁月风霜,在她眉眼间落下浅浅痕迹,眼角细纹渐深,两鬓亦添数缕霜丝。可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如洱海晨起晨曦,温润柔和,却藏半生笃定,历经世事,始终未改初心。
“阿娘!”
清脆稚声破院而来,灵动鲜活。南儿携云儿并肩奔入院中,二女步履轻快,恰似脱笼雏鸟,翩然归庭。
转瞬数载,昔年垂髫稚女已然长成娉婷少女。十三岁的南儿身量初长,身姿挺拔,眉眼英气飒然,尽得方慈年少风骨;唯独笑时眼弯如月,澄澈纯粹,与永琪别无二致。她身着一身藕荷色春衫,袖口密绣疏淡山茶花,针脚细密绵长,是方慈灯下连夜缝制,一针一线,皆藏慈母深情,尽数缝入岁岁光阴。
南儿奔至方慈身侧,面颊泛红,眉眼带笑,语声雀跃:“阿娘,阿爹要去镇上采买纸墨,允我与云儿同往!”
方慈缓缓直身,抬手轻柔拢好女儿鬓边散乱的发丝,眸光温软,带着惯常叮嘱:“去往集市无妨,切记不可肆意乱跑,不可随性嬉闹,更不可轻易与生人搭话。”
“阿娘句句皆是老生常谈,女儿早已熟记于心!”南儿撅嘴轻嗔,娇憨灵动,褪去几分英气,尽显少女天真。
方慈莞尔失笑,指尖轻点女儿鼻尖,温柔无奈:“熟记便好。快随你阿爹去吧,顺带买回些许红纸,春日正好,该裁些窗花装点庭院了。”
言罢,她自怀中取出一方叠整的素帕,轻声嘱咐:“这是寄给知画姨娘的书信,顺路代为投递,切莫遗忘。”
“晓得!”南儿利落接过素帕,妥帖藏入袖中,回身牵住云儿小手,姊妹二人并肩奔走,步履轻快,转瞬便消失在院门春色之中。
庭院风静,春光脉脉。方慈伫立原地,唇角笑意缓缓淡去,眸底漫起一缕浅淡怅然,思绪随那封书信,飘向千里深宫。
她心念知画。心念那个独守永和宫十载、静默度日的女子,心念她岁岁南北奔波、春秋往返,不求相伴,只求心安。犹记去年深秋,知画辞别大理,孤身静坐码头青石,望断归舟去路,眼底酸涩翻涌,却始终隐忍未露半分泪意。
彼时秋风萧瑟,云水苍凉,知画语声轻弱如秋叶飘零:“方姐姐,绵亿已然十八,年岁及冠,该当议亲立室。我需早早归京,为他张罗婚事,往后年岁渐忙,怕是难以岁岁南下相聚了。”
方慈当时温言宽慰:“你半生奔波,岁岁操劳,也该好好歇息。绵亿之事,你记挂在心,我与永琪亦时时惦念。大理永远是你的归处,此生此世,皆是你的家。”
知画闻言,浅笑含泪,抬手轻握方慈掌心。她指尖微凉,轻颤不止,似秋风中飘摇无依的落叶,半生孤冷,尽数藏于掌间。
“方姐姐,此生得你相知相伴,是我半生飘零,最大的福泽。”一句哽咽,道尽十年孤寂,万般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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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三月街,春日集市,烟火鼎盛。
春来集镇,人声鼎沸,风物繁盛。白族乡人身着鲜丽彩衣,头裹精致绣花头巾,手提竹编小篮,盛着新摘蔬果、现烤乳扇,香气袅袅。中原商贩沿街设摊,绸缎清雅,纸墨精良,瓷器温润,叫卖声此起彼伏,南北风物相融,酿成一派热闹融融的春日盛景。
永琪携二女穿行人海,步履从容。今岁他已四十一载,岁月风霜染白两鬓,眼角细纹渐深,镌刻半生烟火沧桑。可身姿依旧挺拔端正,眉眼清俊如昔,一双眼眸漆黑澄澈,似苍山溪泉浸润的黑曜石,温润藏光,沉静有度。
“阿爹!你看!糖葫芦!”南儿抬手指向前方,眸光亮起,满是雀跃。
永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街头老者肩扛草靶,串串糖葫芦赤红鲜亮,缀于靶上,沐着春日暖阳,色泽诱人。他含笑取出几文铜钱,递与南儿,语声温厚:“去买几串,带回庭院,予你阿娘、予知画姨娘,再……再为绵亿留一串。”
云儿歪着小巧脑袋,语声软糯懵懂:“绵亿哥哥早已回京,不在大理呀。”
永琪眸光遥寄远方,穿透千里云山,望向紫禁深宫的方向,语声轻缓,藏着绵长思念:“人虽远去,牵挂未歇。阿爹,想他了。”
二女闻言,相视默然。
她们犹记年少朝夕,年年春秋,绵亿往返南北。春日南下,伴她们苍山走马、洱海泛舟;秋日北归,独留一纸思念、满腹牵挂。他曾手把手教她们执笔习字、拉弓骑马,也曾静立永和宫阶前,默默凝望宫门,熬过无数寂寥岁月。
“阿爹。”南儿忽然轻声开口,语气稚嫩却笃定,“待哥哥婚事既定、良缘得成,我们便远赴京城,登门贺喜,好不好?”
永琪身形微怔,转瞬唇角扬起浅淡笑意,笑意温柔,眼底却悄然泛红,盛满半生温情与亏欠。
“好。”他轻轻应下,字字郑重,“待绵亿成婚,阿爹便带你们入京。探望吾儿,探望知画姨娘,探望我们散落南北、牵挂一生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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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紫禁皇城,同沐一轮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