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苍山雪落父子剖白(第1页)
乾隆三十七年,冬。大理苍山,初雪零落。
江南冬雪,不似北地朔雪漫天、凛冽摧骨,唯是细雪如盐、柔絮纷飞,悠悠扬扬洒落苍山群峰。青瓦覆素,苍山披白,天地尽染一层朦胧清寂。山下洱海凝波沉静,似蒙轻纱的玉镜,揽尽天光云影,揉碎千山暮色,满目苍茫悠远。
百草堂院门之外,乾隆静立风雪之中。年过六旬,岁月霜痕尽落其身,脊背微躬,步履需凭木杖支撑,不复当年君临天下的挺拔巍峨。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载着半生执拗、半生期许,如残夜孤灯,历经风雨摇曳,始终未肯熄灭。
风雪穿庭,寒意侵衣。
永琪缓步出屋,手携厚重棉披风,轻轻覆于乾隆肩头,系带规整系好,隔绝漫天风雪。语声温软,藏着妥帖关切:“老爷子,雪势渐密,风寒露重,入屋避寒吧。”
乾隆立身未动,目光遥遥锁在苍山雪峰之巅,凝望着那一层浅浅素白,风雪落满鬓边霜发,浑然不觉。
良久,他喉间轻动,语声沙哑沉缓,漫着岁月沧桑:“永琪,你可还记得,年少之时,朕带你远赴热河秋狝?”
一语落,旧岁往事翻涌而来,经年尘绪骤然清明。
永琪指尖微顿,眸色轻黯,尘封的年少记忆徐徐铺开。昔年热河围场,秋高气肃,少年他策马轻驹,紧随父皇身侧,追逐林间白狐。彼时年岁尚浅,骑射稚嫩,追逐半晌无果,反倒马失前蹄,重重摔落草地,膝间皮肉磕破,鲜血浸透衣料,刺痛彻骨。
“儿臣记得。”永琪低声应答,语声轻浅,带着淡淡怅然,“那日儿臣失足落马,膝伤惨重,忍不住落泪。父皇彼时斥我,言我怯懦无用,一点皮肉之苦尚且受不住,难成大器。”
乾隆缓缓转头,望向身侧的儿子,眼底盛满迟来的愧悔,唇角牵起一抹苍凉苦笑。
“是朕错了。”他语声极轻,随风雪漫漾,几不可闻,“彼时你年少体弱,摔伤刺骨,本就该哭、该喊痛、该求朕抚慰。可朕偏执严苛,只懂砥砺磨砺,不懂温情疼惜,只剩一味斥责。朕这个父亲,做得太过失败。”
风雪簌簌,落满庭前,一室清寂。
永琪抬眸望着眼前暮年老人,眼底温热渐涌,酸涩翻涌。他犹记当年坠马之后,泪眼朦胧,强忍湿意不敢垂泪。深宫皇子,自幼习得规矩,帝王之家,最厌怯懦啼哭。他自幼便知晓,父皇偏爱坚韧不屈、无惧无畏的孩儿,故而万般痛楚,皆独自隐忍。
“皇阿玛,儿臣从未怪您。”永琪轻声宽慰,字字恳切,“彼时父皇严苛砥砺,皆是望儿臣成材,盼儿臣能扛得起家国重任,皆是为我期许深重。”
“朕期许的儿子……”乾隆低声呢喃,眸光重回苍山白雪,心绪百转千回,“永琪,朕穷尽半生,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儿子?”
永琪默然良久,心底过往层层叠叠,尽数浮现。
昔年养心殿暖阁,父皇亲口许诺,欲将天下基业托付于他,彼时他年少意气,满心骄傲,亦满身沉重桎梏。后来皇权相逼,赐婚锁身,朝堂束性,步步皆不由己。他挣扎反抗,执念挣脱樊笼,终是舍弃皇子尊荣,远赴山海,归隐人间。
“儿臣知晓。”永琪缓缓开口,语声平和坦荡,“父皇素来想要的,是听话守礼、沉稳懂事,能扛起万里山河、承接祖宗基业的储君。可儿臣天性执拗,厌弃朝堂纷争,不甘一生拘于宫墙枷锁,只想守烟火寻常,过随心日子。是儿臣不孝,让您半生期许,尽数落空。”
他垂眸浅笑,笑意裹着半生无奈与释然:“此生、来世,皆让您失望。”
乾隆轻轻摇头,缓缓抬手,掌心覆上永琪的手背。枯瘦温热的掌纹,沟壑纵横,如老树盘根,承载着半生帝王风霜,却在此刻,递出最纯粹的父爱力量。
“非也。”乾隆抬眸望他,眼底湿意渐盛,语声真挚滚烫,“朕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孩儿,自始至终,唯有你。无关乖巧懂事,无关江山重任。”
“朕一生困于帝位,缚于祖制,囿于江山万民,步步循规蹈矩,从未敢有半分逾矩,从未敢随心而活。朕想挣脱,却身不由己;想平凡,却宿命难违。”
他喉头微哽,暮年热泪悄然蕴于眼底:“可你敢。你敢挣脱皇权枷锁,敢舍弃滔天富贵,敢奔赴心之所向,敢做一介寻常凡人。永琪,你比朕勇敢,比朕通透,活成了朕穷尽一生,也不敢活成的模样。”
一语剖尽半生心事,解开数十年父子心结。
永琪凝望眼前鬓染霜华的老人,积压半生的委屈、隔阂、怨怼,尽数消融于苍山风雪之中。昔年养心殿长跪三日三夜的执拗,深宫纠葛的爱恨挣扎,此刻皆成过眼云烟。
热泪终是滚落眼眶,湿了眉眼。
“皇阿玛……”他喉头哽咽,万般情绪,只余一声轻唤。
“入屋吧。”乾隆抬手轻拍他的肩头,力道轻颤,满是温柔,“雪寒风紧,莫染了风寒。朕想听听,你远赴大理这些年,烟火度日、行医济世的寻常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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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之内,炭炉赤红,星火灼灼,暖意融融,驱散一室冬寒。
乾隆安坐暖榻,身覆厚实锦被,手中捧着一盏温热清茶,暖意熨帖掌心。永琪静坐侧首,方慈、令妃相伴左右,四人围炉闲坐。案上陈设依旧,乳扇鲜香,酸辣鱼醇,皆是大理本土寻常风味,无宫廷珍馐华贵,却最是暖人心扉。
炉火噼啪,风雪敲窗,室内安稳静谧。
乾隆轻声开口,语声轻柔胜窗外落雪:“永琪,你初至大理之时,举目无亲,是如何熬过那段最难的岁月?”
一语勾起前尘往事,满目风霜历历在目。
永琪指尖微顿,眸光轻落炉火之上,眼底漫起淡淡怅然:“初离宫闱,我与方慈雨夜南奔,风餐露宿,日夜奔逃,心有惊惧,身无分文。初抵大理,山河辽阔,却无半分归处,唯有寄居城郊城隍庙,乞食度日,狼狈不堪。”
“幸而箫剑、晴儿远道奔赴相助,赠予盘缠,我方才得以租下陋室,开设百草堂,以医术立身。”
他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带着岁月沉淀的淡然:“初时乡邻皆不信我。一介异乡之人,衣衫褴褛,落魄贫寒,妄称行医救人,无人肯信。我便索性义诊施药,分文不取。治愈病患,便得些许米面接济;若有不治,便遭乡人诟病谩骂,砸摊斥责,亦是常事。”
“那后来呢?”乾隆凝神追问,心底又疼又愧。
“后来遇一白族老者,经年风湿缠身,步履维艰,遍寻医者无果。”永琪抬眸望向窗外茫茫白雪,往事温柔漫涌,“我为他施针通络,配伍草药,三日便可行走如常。老者心怀感念,四处传颂,赞我仁心济世。自此乡邻渐信,病患接踵而至,百草堂方才得以立足,岁岁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