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修版 第二章 洱海风起两地离愁(第1页)
乾隆三十四年,春。
苍山残雪初融,清风穿谷,携着山间凉润雪意,漫过百里洱海。湖面澄明如镜,风过处,碎纹叠起,揉碎满江春色。岸畔新柳抽丝,嫩黄浅绿缀满枝头,点点新萌,皆是岁岁新生光景。
洱海之滨,方慈屈膝蹲于青石岸畔,俯身洗濯草药。春水微凉,浸透指尖,将她十指冻得通透泛红。
三载山居,早已磨去她深宫养就的娇憨,亦褪去年少江湖的莽撞。朝沐苍山薄雾,暮炊市井炊烟,山间寒暑、四时风物,皆已熟稔于心,一身烟火气,温润而沉静。
“阿娘!”
两道清脆稚音破风而来。
南儿步履轻快,率先奔至岸边,四岁女童身姿灵动,眉眼灼灼,尽是鲜活朝气。身后云儿缓步追随,姊妹二人一前一后,宛若林间雀鸟,蹁跹嬉闹。南儿跑得额角沁汗,双颊绯红,仰着小脸望向方慈,满眼雀跃。
“阿娘,阿爹说今日三月街赶集,要带我们姊妹同去!”
方慈直起身,抬手以素布围裙拭去手上水渍,眸含浅温,笑语轻柔:“你阿爹何在?怎的独独不见人影?”
“阿爹走得慢,落在后头啦!”南儿回头摆手,稚气满满。
话音方落,柳荫深处缓步走出一道青衫身影。永琪手提竹篮,篮中收纳炮制过半的药材,步履从容舒缓。目光落向妻女之时,眼底沉淀的经年沉郁尽数消融,只剩脉脉温柔。
“今日三月街盛会,市井热闹,”他行至方慈身侧,轻置竹篮于青石之上,“柳青、柳红夫妇亦要前往,索性结伴同游。”
方慈俯首将洗净的草药规整入筐,语声清淡无波:“你们去吧。昨日晾晒的龙胆草尚未收存,今日风日正好,我留在家中值守晒药。”
“你不一同前往?”永琪微微蹙眉,眼底藏着几分浅淡期许。
“不去了。”她始终垂首劳作,不抬眉眼,语气平和却透着疏离,“家事琐碎,脱不开身。”
永琪默然伫立,不再多言。
他心底通透,岂会不知她的心思。
每月朔望,大理驿站便有京城书信辗转送达。或是紫薇手书,诉尽宫闱近况;或是福家捎言,细报故人平安;偶有令妃密语,寥寥数句,暗藏深宫冷暖。
方慈素来避而不观,从不主动问询。她知晓,每逢市集,他必往驿站等候,必亲手拆阅那些来自千里京华的尺素。
她不愿立于市井众人之前,看他展信凝思,看他为紫禁旧事动容怅惘。不是怨怼,是怯懦,是心底未愈的旧伤,是不敢触碰的南北牵绊。
“那我早去早归。”永琪终是轻声应下,语声带着几分隐忍的温柔。
“嗯。”方慈淡淡应诺,再无他言。
大理三月街,人声鼎沸,烟火喧腾。
汉、白、彝三族商贩云集,沿街叫卖之声此起彼伏,茶肆酒铺、果蔬药摊、手作市集错落相连,满目繁盛春色。柳青的会宾楼在此设下分号,柳红掌勺打料理,风味地道,宾客盈门,一派兴旺。
“方大夫,这边来!”
柳青自柜台后探身招手,三载光阴让他添了几分富态,眼角细纹渐深,唯独待人热忱的性子,分毫未改。
“今早新到的云南普洱,年份上佳,我特意为你留了一饼。”
“多谢柳大哥费心。”永琪含笑接过茶饼,转头柔声叮嘱一双幼女,“去后厨寻柳婶讨两块乳扇,姊妹二人均分,莫要贪嘴。”
南儿应声雀跃,牵着云儿的手,一溜烟奔往后厨。
永琪落座茶桌前,柳青为他斟上新茶,茶汤澄澈,香气清鲜。待周遭无人,他方才压低语声,神色郑重:“今日驿站有京城来信,驿卒已然抵达,想必是京中故人捎来的消息。”
永琪执杯的指尖微顿,心头轻沉:“我知晓了。”
“可要前去取信?”
永琪默然良久,举杯轻啜。新茶入口,初尝清苦,而后回甘绵长,恰似他半生境遇,浮沉皆味,苦乐参半。
“柳大哥,”他抬眸,语声低沉,藏尽两难,“人世牵绊,若有两桩心事,皆刻骨难舍、无从割舍,该当如何?”
柳青闻言一怔,随即慨然轻叹,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乃市井粗人,不懂文墨大道理,只知人生在世,当惜眼前、往前看。
你如今在大理,贤妻在侧,幼女绕膝,行医济世,邻里和睦,已是乱世难得的安稳。若是一味回望京华旧梦,执念过往亏欠,此生便再无宁日。”
他停顿片刻,语重心长补充道:“方慈丫头心性通透,隐忍良善,诸事皆看在眼里,却从不与你置喙争执。你二人相守安稳,便是世间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