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第1页)
林叔在茶几上放下资料,转头就看见闻池安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不由拧眉指责道:“怎么光着脚就下床?”
闻颂予也低头看下去,蹙眉还未开口。
闻池安心领神会,忙不迭躺回床上,为自己找补:“我已经好了,马上就能出院,而且房间里空调打得高,不冷,真的。”
林叔知道自己管不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打电话叫人送早餐。
闻颂予在有些事情上也管不了他哥,只在心里盘算,他还要在这里住多久?要不要叫人给铺上地毯?闻池安就喜欢赤脚到处乱跑,家里房间的地板都铺着厚厚的地毯。
过了没多久,早餐送到,林叔亲自动手,为他们各自摆好。
“林叔,不公平,我怎么只有粥啊。”闻颂予瞧瞧自己桌面上摆的清粥,连小菜都没有,再瞧瞧他哥桌面上摆的四色虾饺、干蒸烧卖、酥皮水牛奶菠萝包、花旗参汤应有尽有,立刻忿忿不平。
“你刚大病初愈,我怎么敢给你沾油腻荤腥?回头夫人该削我了。”林叔唏哩呼噜喝荔湾艇仔粥,又夹一块金钱肚,吃得正香。
林叔是广粤人,爱吃广式早茶。常常抱怨京城那些打着广式早茶旗号却根本不正宗的店铺,自己从广粤带回来一个厨子留在闻家的越香楼,才得以解馋。
“那我哥怎么能吃?”
“大少爷伤在皮肉,早好的差不多了,要不是夫人坚持,前天就能出院。”豉汁蒸凤爪软烂脱骨,一抿就掉。
闻颂予嗅着香味,又看他大快朵颐,直咽口水。手里的清粥食之无味,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
突然,手臂被戳了下。转过头,一枚金黄的虾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塞入口中。骤然睁大眼睛,错愕地看着他哥。口中虫草花虾饺鲜香四溢,味蕾先他一步反应,不由自主咀嚼咽下。
悄悄瞥一眼林叔,正埋头吃得起劲,一颗心随虾饺一同落回肚子里。
吃完砸吧砸吧嘴,清淡许久的味蕾一下子被勾出来,有些食髓知味,欲求不满般看向他哥。
两人病床离得很近,闻池安稍稍撑腰伸手就能跨越过道,喂他一口。
此刻却无论他怎样眼神哀求,都装看不见似的,若无其事吃自己的菠萝包,只是狡黠的嘴角不小心挂上抹奶白残汁。
闻颂予自知投喂只有一次,抽了张纸起身够手,替他擦嘴角。
趁闻池安愣神,眼疾手快叼走他手里吃剩的半块菠萝包,鼓着腮帮子坐回床上,笑眯眯看他。
闻池安气恼,还未发作,又有人推门进来。
是林叔的手下,有事来向他汇报。
今天轮到林叔陪护,跟车一事还未处理完,他就拿了资料在病房处理。
那人在他耳边低语,林叔脸色一沉,带着几分惋惜,同样耳语几句,那人快步离开。
闻池安耳力极佳,隔着距离隐约听到“陈叔”“家人”字样。
待人离开,他主动发问:“是陈叔的事情吗?”
林叔沉思片刻,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是,陈勇在撞上那辆越野后,拖着伤点燃了泄漏的汽油,爆炸替你们抵挡和拖延住一部分追兵,我们才得以及时赶到。”
“那陈叔他……”
“葬身火海,只剩焦尸一具,”林叔顿了一下,有些沉痛地继续说下去,“刚才手底下的人来报,陈勇唯一的家人,他的六十岁老母亲,安顿好他的后事,将补贴赔偿和所有积蓄都捐给了养老院。”
闻池安皱眉。
“然后……轻生了。”
两人同时睁大眼睛,一时无言。
“其实陈勇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年后就会陪他母亲回老家养老,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啊。”林叔沉痛惋惜。
“都怪我……”闻颂予自责,他不知道陈叔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过年那天还半夜把人喊来开车。
现在想来,那是他陪自己母亲过的最后一个年,可他却没有让人好好过完这个年。
无尽的悲痛和自责,情绪浪潮席卷,轻轻扬起又狠狠拍下,抽在心底,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至每一条神经。
“这怎么能怪你呢?谁又能算到会有这一劫?”林叔出言安慰道。
“为什么没有着人照看好老人家?”沉默许久的闻池安突然发话。
“这……”
“林叔,失责的人,该罚。”语气平淡,可其中的冷厉分毫不减。
这句话是看着林叔说的。这失责的人究竟该怎么界定?其中是不是也包括他?林叔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又暗潮汹涌的丹凤眼,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