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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粗壮仆妇应声抬上一口炭盆。那盆是生铁铸的,足有半人宽,里头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火舌舔舐,噼啪作响,红浪翻涌。
盆沿上架着一根烙铁,铁柄包着浸油的麻布,铁头却烧得通红,几近白炽,上头凸铸着一个寸许大的字——“淫”。那字在烈焰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器灼烧的腥甜气,混着炭灰的焦燥,令人作呕。
“少傅身为男子,秽乱宫闱,此乃一罪,少傅可认?”
庾眷声音低而微颤,只道:“认。”
“少傅引诱殿下,叫殿下无暇顾及后宫嫔妾,误了皇室传宗接代,此乃二罪,少傅可认?”
庾眷道,认。
“少傅心胸狭隘,争风吃醋,害死了侧妃腹中胎儿,伤害皇嗣,此乃三罪,少傅可认?”
庾眷垂头,唇边露出一抹苍凉的苦笑,半晌,冷冷的道:“认,我都认。”
“桩桩件件,绝不屈了少傅,本宫秉持公正,也算为侧妃,为后宫姐妹讨个公道,三桩罪,桩桩说到底,不过一‘淫’字耳。”
那正妃微微倾深,笑道:“少傅毕竟还是要在朝堂上抛头露面的人,本宫不与你为难,且给你留些脸面,不若便在胸口,背心,小腹处,各给你烙下一个‘淫’字,叫咱们少傅时刻不忘自家本性,莫再以清白君子自诩了。本宫今日且发发慈悲心,给少傅烙一个字,本宫便放一条命,少傅觉得,这般可公平?”
庾眷呆呆望着那铁盆里烧红的炭火,灼灼热浪倒使他在酷寒中感到滚烫和向往。
他凝望炉口上方,微尘浮游的光路微微扭曲,他恍然想到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萧索寒冬,自家不慎,那块刻了“霁”字的定情玉佩叫管家嬷嬷瞧见了,父亲大怒,叫管家把人捉了。
霁哥哥那时候给关在柴房里,打个半死。庾眷那年十六,急哭了,拔了长剑抵住脖子,要挟那看守的丫头下人们给他开了门,他鞋袜都不及穿,赤脚跑去柴房,正瞧见一个家丁拿着红透的烙铁要往霁哥哥身上摁去,眷儿想也不想便冲去,伸开两臂,像只倔强的雏鹰,挡在霁哥哥身前。
只听“滋”的一声,伴着皮肉焦糊的味道,烙铁狠狠戳在自己前胸。他痛的哭叫起来。霁哥哥才睁开那叫鲜血浇得沉沉的眼皮儿……
霁哥哥自来是那样的人,自家多痛都不吭一声,永远以自嘲和戏谑的笑容去挑衅那些伤害他的人,像是在说:你就这点本事?且不够给小爷挠痒的。
然而,庾眷永远记得,自己替霁哥哥挡了那一下子,烧伤了肌肤的时候,霁哥哥如何红着眼睛,那般失态地大哭,把那拴着手脚的铁链挣得铛铛作响。
霁哥哥当真不爱眷儿么?
霁哥哥走时说了那么些狠话——
“我从没喜欢过你,我是个男人,自来喜欢女人”
“同你在一块儿,不过征服一个主子,满足我的自尊。”
——那全是真心的么?
十三年了,庾眷不是没动过疑心。
在一起的时候,霁哥哥如何双目灼灼地望着自己;如何托举自己,从不叫自己落地。
庾眷有时好伤心好伤心就会闹脾气,会歪曲记忆,蛮横地对自己讲:是呀,他就是不喜欢我,他就是玩弄我。他一点没对我动过心。
但是,在许多清晨,一觉醒来,恍惚间,旧时光的碎片现在脑际,他忽的想到,霁哥哥抱着他,要他的时候,是那样那样激动的——激动到,让眷儿在某一瞬间都会感到陌生和害怕。
压抑的,野兽的占有欲。
所以,庾眷恨霁哥哥什么呢?并非他那半真半假的“变心”,而是他十三年不曾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或说,他恨他不过是恨——
霁哥哥不要我了。
此刻,呆望着那烧红的碳炉。庾眷一点也不怕,却只觉胸中荡漾着幸福与酸涩,尖尖细细的喜悦与怦动。
那对站在权力核心处,仇恨而贪婪地望着他,想要报复他、驯化他、凌虐他的男女;这围观的,层叠跪拜的奴仆……这世界在这一刻全化为一团模糊的背景。
他只有些眩晕,却不是因着此时此刻,而是因着记忆中,他们一同逃出庾府,躲在霁哥哥小院儿的那些晚上。他想到霁哥哥如何紧紧抱着他,为他胸前上药,如何轻吻他那惨烈的疮疤。
爱,也可以使人心惊肉跳。
仆妇们将庾眷按住,使他胸膛向前挺出。
那锁骨下方的肌肤雪白细腻,隐约能看见淡青的血管,像雪地里埋着的脆弱溪流。寒风刮过,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一个小黄门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人家举起烙铁,那白炽的铁头对准了庾眷左胸上方——那片最显眼、最羞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