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第1页）

我记得阿姐最好看的时候，不是出嫁那天，而是夏天。

夏天的阿姐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栀子花树下，长发散着，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风一吹，发丝就飘起来，有几缕落在脸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瓷，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长得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睛的好看。眉是远山眉，眼是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月牙。嘴唇不点而朱，天生就是浅浅的粉红色。

我小时候总盯着她看，看得发呆。她就笑着弹我脑门：“看什么呢？”

“看阿姐。”我说，“阿姐好看。”

她就笑，笑得眉眼弯弯，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我当时想，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就是阿姐了。

阿姐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赶到的时候，她倒在血泊里，长发散了一地，被雨水和血浸透了，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幅被撕碎的画。

她的脸还是好看的。即便死了，也是好看的。苍白，安静，像睡着了一样。睫毛很长，微微卷着，上面沾着雨珠。嘴唇失了血色，但轮廓还是温柔的。

我跪下去，伸手去摸她的脸。冰的。

“阿姐……阿姐你醒醒……”

她没有醒。她再也不会醒了。

我没有哭。我把她的头发拢了拢，把她散在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那张安静的、好看的脸。

“阿姐，”我说，“你等着。”

我不叫阿姐的名字。从小到大，我只叫她阿姐。

阿姐叫温枝夏。很好听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温柔。

我好看吗？也有人说好看的。只不过和阿姐不一样。阿姐是温柔的好看，我是倔强的好看。眉眼更锋利一些，下巴更尖一些，嘴唇更薄一些。笑起来的时候不弯眼睛，只是嘴角轻轻一挑，带着点说不清的冷意。

阿姐以前说过：“我家温念妹妹也好看。”

我当时不信。

现在信不信，也无所谓了。阿姐都看不到了。

报仇用了三年。

三年里我变了很多。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睛更亮了，像淬过火的刀。但我还是好看的，那种带着杀气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

第三年的春天，我找到了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

沈渡发福了，肚子大了，脸上的肉松了，早没了当年娶阿姐时的意气风发。柳儿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脂粉盖不住疲惫。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恶心。阿姐那么好的人，死在他们手里，而他们活得这么自在。

我没有废话。

剑很快。血很热。沈渡倒下去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什么，我没有听。柳儿在叫，声音尖利刺耳，我也没有让她叫太久。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我靠在墙上，血从腰间的伤口往外涌，衣服湿了一大片。我不觉得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沾了血。阿姐以前说过，我的手很好看，适合弹琴。

我从来没弹过琴，但我却极奇喜欢听琴。